周四下午四点，阳光开始变得温柔。艾雅琳背着书包，和林薇一起往教学楼走。校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得人走不动路。那种香不是浓烈的，是幽幽的，一阵一阵的，像在跟你捉迷藏。

    

    “好香。”林薇深吸一口气。

    

    “嗯，桂花。”艾雅琳也闻到了，“秋天到了。”

    

    “才刚开学没多久，就秋天了？”

    

    “时间过得快。”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推开选修课教室的门。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艾雅琳和林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走进教室，还是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讲起课来声音洪亮。

    

    “同学们下午好。”

    

    “老师下午好。”

    

    “今天咱们讲留园。”周老师打开PPT，投影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座园林的入口，不大，甚至有点不起眼，青砖门洞，上面刻着两个字：留园。

    

    “留园，位于苏州，是中国四大名园之一。”周老师开始讲，“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最初叫东园。后来几经易手，多次改建。清代的时候，被一个叫刘恕的人买下，改名寒碧山庄。再后来，被盛康买下，改名留园。取‘长留天地间’的意思。”

    

    他在黑板上写下“长留天地间”几个字，粉笔字很有力。

    

    “留园的特点，是移步换景。”他翻了一页PPT，出现了一张园林的平面图，“你们看，这个园子不大，但走起来觉得很大。为什么？因为路不是直的，是弯的。墙不是直的，是曲的。你以为走到头了，一转，又是一番天地。”

    

    （内心暗语：移步换景。每走一步，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不是景在变，是看景的人在变。就像画画，每画一笔，画都在变。不是画在变，是画画的人在变。）

    

    周老师继续讲：“留园最有名的，是它的长廊。七百多米，曲曲折折，把整个园子串起来。走在长廊里，一会儿看到山，一会儿看到水，一会儿看到花，一会儿看到亭。你以为长廊到头了，一转，又是长廊。你以为看完了，一走，还有。”

    

    PPT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漏窗，透过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有竹子，有假山，有花，有树。每一个漏窗都是一幅画，每一幅画都不一样。

    

    “这叫框景，”周老师说，“用窗框把风景框起来，让风景变成画。你走在长廊里，每一步都是一幅新画。这就是留园的魅力。”

    

    周老师讲着讲着，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校园：“你们看，我们这扇窗，也是一幅画。窗框是画框，外面是树，是楼，是天。现在是下午，光从西边照过来，树是金的，楼是灰的，天是蓝的。过一会儿，光变了，画也变了。每一秒都不一样。”

    

    大家都转头看窗外。阳光正好，那些树在光里泛着金边。

    

    “你们画画的人，应该懂这个。”周老师看着艾雅琳她们的方向，“画不是死的，是活的。你画的时候，它在变。你看的时候，它也在变。你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都不一样。因为光在变，你的心情在变，你在变。”

    

    （内心暗语：画是活的。在森林里画的那幅光，回来之后看，和在溪边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画变了，是我变了。）

    

    周老师回到讲台上，继续讲留园。“留园还有一个特点，是它的石头。园子里有很多太湖石，奇形怪状的。最有名的一块，叫冠云峰。高六米多，瘦，透，漏，皱，是太湖石中的极品。你站在它面前，觉得它不是石头，是山。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生长，在跟你说话。”

    

    PPT上出现冠云峰的照片。灰白色的石头，瘦瘦的，高高的，表面有很多洞。光从后面照过来，那些洞像是眼睛，像是嘴，像在说什么。

    

    “石头会说话？”有同学问。

    

    周老师笑了：“你去看，它就说了。你不去看，它就不说。它等你。”

    

    讲完留园，已经快六点了。周老师看了看时间，说：“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下周咱们讲网师园，大家可以提前预习一下。”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布置的园林赏析作业，大家写得怎么样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不要抄书，”周老师说，“要写你自己的感受。你去过也好，没去过也好，看了照片也好，读了书也好，把你感受到的东西写出来。那个园子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它跟你说了什么？把它写下来。”

    

    （内心暗语：留园跟我说了什么？它说，路不用是直的，可以弯。墙不用是实的，可以有洞。走不到头，就走下去。看不到边，就继续看。画不完，就继续画。）

    

    下课铃响了。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艾雅琳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在想留园。在想那条长廊，那些漏窗，那块石头。在想周老师说的话：画是活的。石头会说话。它在等你。

    

    “走了，”林薇拍拍她，“想什么呢？”

    

    “在想留园。”

    

    “下周才交作业，不急。”

    

    “不是作业，是那个园子。”

    

    “园子怎么了？”

    

    “它跟我说了好多话。”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跟园子说话？”

    

    “不是说话，是……”

    

    “是什么？”

    

    “是画画。把那些话画出来。”

    

    林薇摇摇头：“你们画画的，真奇怪。”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有点暗了。太阳落到了西边，只剩一抹橘红挂在天边。空气凉凉的，很舒服。桂花的香更浓了，在傍晚的风里，一阵一阵的。

    

    “好香。”林薇又深吸一口气。

    

    “嗯。”

    

    “你说，桂花在跟我们说话吗？”

    

    艾雅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说，秋天来了，闻到我了吗？”

    

    林薇也笑了：“你们画画的，真会联想。”

    

    “不是联想，是感受。”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路上遇到孙婷和赵致远，她们也刚下课，正好一起。

    

    “你们下课了？”孙婷问。

    

    “刚下，园林课。”

    

    “那个课有意思吗？”

    

    “有意思，今天讲留园。”

    

    “留园是什么？”

    

    “苏州的一个园子，有很多长廊，很多漏窗，还有一块很厉害的石头。”

    

    “石头有什么厉害的？”

    

    “它会说话。”

    

    孙婷和赵致远对视一眼：“你没事吧？”

    

    林薇笑了：“她说石头会说话，你们别理她。”

    

    在校门口分开，艾雅琳去车棚取车。骑上车，往家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她慢慢地骑，想着留园。

    

    （内心暗语：留园的长廊，七百多米，曲曲折折。走不完，就不走完。看不够，就继续看。画不完，就继续画。这就是留园跟我说的话。）

    

    骑过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在路灯下，那些叶子变成深绿色，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她看了一眼，没有停。墙在跟她说话，她听到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就是回答。

    

    骑过那家老式理发店，已经关门了，但灯柱还在转。红白蓝的光在夜色里特别显眼，像一个永不休息的守望者。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灯柱在跟她说话，她听到了。它在转，那就是回答。

    

    骑到家门口，她停好车，掏出钥匙。推开门，团团已经蹲在玄关了。

    

    “我回来了，”她弯腰摸摸猫的头，“今天园林课，讲留园。有一条很长的长廊，还有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团团甩了甩尾巴。

    

    她换了鞋，走进屋里。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放下书包，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团团跳上来，在她旁边盘好。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不是画留园，是画长廊。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两边是漏窗，每一个漏窗里都有一幅画。有树，有花，有石头，有光。画着画着，她想起那幅“窗里的风景”。那幅画是隔着窗看外面的世界。这幅画是走在长廊里，看窗里的世界。窗是画框，景是画。走在长廊里，每一步都是一幅新画。画不完，就继续画。

    

    （内心暗语：这就是留园。这就是画画。走不完，画不完。但没关系，走下去，画下去。）

    

    画了很久，她放下笔。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屋里很安静。团团在她旁边睡着，呼噜声轻轻的。

    

    她看着那幅画，长廊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漏窗里，有树，有花，有石头，有光。没有画完，但够了。留园没有走完，但走过了。画没有画完，但画过了。

    

    （内心暗语：明天，周五，没课。可以继续画。下周，交园林作业。写留园，写那条长廊，写那些漏窗，写那块石头。写它跟我说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该做晚饭了。团团跟过来，蹲在门口，等着开饭。

    

    “等会儿，”她一边洗菜一边说，“马上就好。”

    

    窗外，夜色正浓。屋里，饭菜的香味慢慢飘开。

    

    （内心暗语：这样的夜晚，真好。白天上课，晚上画画，有猫陪着。明天周五，可以睡懒觉。后天周末，可以继续画。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有园子，有画，有光，有对话。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她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更浓了。团团在门口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内心暗语：留园的长廊，走不完，就不走完。画不完，就继续画。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可以画。每天都有新的画，新的对话，新的光。）

    

    她盛好饭，端到桌上，坐下。团团也在它的碗前坐好，等着开饭。

    

    （内心暗语：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