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通道里隐约的风声和压缩机单调的嗡鸣彻底隔绝。小屋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
夏弥缓缓地踱步,手电筒的光束如同她目光的延伸,仔细审视着小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仿佛在解读一部无声的密码。她走到床头柜前,光束定格在上面摆放的唯一一张照片上。
毫不意外地,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明艳照人,笑容灿烂,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小脸严肃,被女人揽在怀里。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毛呢裤子,头发梳得油亮,面带骄傲地搂着女人的腰。背景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
女人是苏小妍,男人是楚天骄。照片里的楚天骄……从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特别,就是那种在二三线城市里生活还算凑合、但也没什么大成就的普通男人的样子。楚天骄,在这张照片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然后,夏弥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四五岁的男孩脸上。她先是一愣,随即乐了,紧绷的气氛被打破。“你看看那时候的你……”她回头,用手电筒照了照身后沉默站立的楚子航,又照回照片,“多可爱啊!脸还肉乎乎的!你再看看现在……”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子航,“好吧……也挺帅的。但是!能不能开朗一点呢?”
楚子航没有回应她的调侃。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落在一旁。他走到写字桌前,发现了几本卷了边的杂志,都是最常见的《知音》、《故事会》之类,封面是夸张的标题和艳俗的配图。在这种二三线城市,似乎人人都看这种杂志。
桌子上还散落着几张发票,他拿起来,就着手电筒的光看。都是吃饭、捏脚、洗桑拿什么的,金额不大,想必是跟老板出门时,替老板买的单,回来报销用的。其中一张上还写着“阿里巴巴捏脚城”,名字透着一股十足的二三线城市廉价娱乐场所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照片、杂志、发票、整洁到刻板的房间……
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故事:楚天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拥有平凡家庭、后来离异、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给老板开车跑腿、看廉价杂志、偶尔去低档场所消费、生活单调却自律的普通中年男人。
但,又十分的违和。
什么样的人,能够在地下室里,伴着单调的压缩机声,一住就是那么多年?与世隔绝,却保留着对卤大肠和超级辣烤鸡翅的热爱?什么样的人,在过着这样生活的同时,还在默默地给那个“嫁入豪门”的儿子,一点一点地攒着将来结婚用的礼金?
“如果老爹给的地方没错的话……”夏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间过于整洁的小屋,“那就是有暗格。这里……只是表层的伪装。”她的语气很肯定。
“嗯,我知道。”楚子航的目光依旧落在手里那叠充满市井气息的发票上,“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做。”他试图用父亲的思维方式去思考,但这个父亲,似乎有太多张面孔。
“床下。”夏弥十分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楚子航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给老爹打电话了,我问的啊!”夏弥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近通话记录,“你忘了啊?老爹是来过的啊!”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楚子航的脑袋,“笨!”
楚子航:“……”他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想到这点。
两人将那张铺着整齐被褥的双人床挪开。撤掉床垫之后,密拼合的暗门!暗门用厚实的铁皮和坚固的铁框架焊得结实,中央加着一把沉重的、看起来就很难撬开的老式挂锁。
楚子航看了看锁,没有犹豫,伸手握住,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断。他现在的力量,早已不是凡铁能束缚。他掀开了暗门。
暗门下方,是一根垂直的、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钢管。楚子航率先沿着钢管滑了下去,夏弥紧随其后。滑落的过程不过两三秒,脚下便触及了坚实的地面。楚子航站稳后,立刻打亮了强光手电。
随着耀眼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缓缓扫过,照亮这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空间的每一寸……夏弥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极度感慨的惊叹:
“你爸……真的是……是个骚汉子啊!极品骚汉子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你真的是他儿子么?你和你爹放在一起的感觉……简直就是猫王生下了一个少林武僧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型图书馆般的黑胶唱片!唱片封套色彩斑斓,都是经典的爵士乐,其中不少版本看起来就年代久远,存世稀少,某些版本在收藏市场上简直就是天价!不知道楚天骄是从哪里搜集来的。
再然后,是码在特制木盒里的雪茄,全部是古巴产的顶级货色,没有一根杂牌,保存得极好。旁边还有专业的雪茄剪和保湿盒,看来楚天骄还是个资深的雪茄客。
有雪茄,自然也有威士忌。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数十瓶色泽醇厚的威士忌,都是最浓烈、风味最独特的岛屿威士忌。难怪这里经过那么多年,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经年不散的醇厚酒香和淡淡的烟熏气息。
另一侧的收藏以老式相机为主,徕卡、哈苏……都是摄影发烧友梦寐以求的经典机型,保养得如同新的一般。旁边甚至还配套了冲洗照片的全套专业设备,看起来楚天骄还是个资深的摄影玩家。
角落里,是一套齐全的健身设备,哑铃的个头比正常人脑袋都大,透露出主人对力量的追求与保持。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所有这些东西——唱片、雪茄、美酒、相机、健身器材,都围绕着空间正中央那张看起来就无比舒适的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毛色光亮的澳大利亚绵羊皮,奢华而温暖。
夏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感受着那松软的触感。忽然间,她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不是地上小屋那个刻板自律的“司机”,而是一个懂得享受、追求极致、充满品味与力量、将自己真实的热爱与生活深深藏匿于此的男人。
这栋小楼其实有三层地下室,但也许在建筑完成之初,最楚天骄凿通了楼板,开启了这个绝对隐秘的空间,把它营造成了只属于自己的、极致奢华与舒适的“地下别墅”。
这个男人,压根就没准备过什么低调、平庸的生活。他只是太善于伪装了,把自己所有真实的痕迹、所有的热爱与品味,都严严实实地收了起来,藏在了这个无人能及的深处,甚至能瞒过所有敏锐的眼睛,包括他最亲近的人。
“怪不得呢……”夏弥喃喃道,目光扫过这片奢华隐秘的“地下别墅”,“我心里那么强烈的违和感……我跟老爹单独见他的时候,他一副正经大叔的样子,和你相处又……骚骚的。原来,他在外人面前伪装自己,却不会在自己儿子面前完全伪装……这才是真正的楚天骄啊。”
他天生就是一头善于伪装的野兽。他可以在美国伪装成雅皮士,在欧洲伪装成浪荡子,在意大利伪装成黑手党……但他来了这座中国的普通城市,选择伪装成了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的、平平无奇的司机。
他错误地爱上了一个叫苏小妍的女人。那女人跳舞跳得很好,美丽而单纯。以楚天骄的本事,追一个美且笨的女舞者太容易了。他们结婚,生下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楚天骄很清楚,自己无法给妻儿平静的、普通的生活。他是那种刀头舔血的人,舔的是龙血。他那种人,很难平安地死在一张软床上。
所以,他跟苏小妍签了离婚协议,看着她带着楚子航离开,嫁给另一个男人。当那“一家三口”去游乐园、去看电影、享受家庭生活的时候,楚天骄就躺在这地下三层的大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思索着人类命运这样的宏大主题。
“那才是真正的孤独吧?”夏弥轻声说,她想起了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的台词,“‘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
“要离开吗?”夏弥问。这里的一切,已经足够说明。
“嗯,走吧。”楚子航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两人经过那个用来洗相片的水池时,楚子航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被水池旁那张工作台吸引了过去,更准确地说,是工作台前那块巨大的软木板。两人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退回几步。
软木板上,用密密麻麻的图钉,钉满了照片。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照片全都是盗摄的。在游乐园,在商场,在餐馆,隔着草丛,隔着玻璃,隔着雨幕……偷拍的角度,模糊的焦距,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专注与执着。照片中的人物无一例外……是女人和孩子。年轻时的苏小妍,和还是娃娃脸的楚子航。
照片上的苏小妍呈现出很多种样子,欢笑的、凝眸的、孤单的……像母亲,像小女孩,像妻子……
楚子航记得外婆说过,他的妈妈就是个“毛头姑娘”,没心没肺,吃饱了睡,喝饱了也睡,要漂亮,没心事。可在楚天骄的镜头下,苏小妍是那么的变化多端,而每一种变化都那么美。那真是世界上最爱苏小妍的男人啊,唯有你那么地爱一个人,才能注意到她的每一个瞬间,把她拍得千姿百态地美。
原来……即使是那么洒脱的男人,也不是全然不介意的。他也很希望在妻儿对面的男人,是他自己吧?当他自己拍摄的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将那些瞬间偷回来,固定在自己的世界里。
照片的边角,用红笔标记着盗摄的年月日,还有类似这样的话: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这是第二年了,拜托别那么憔悴。”
“第三年,你胖了。”
“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
“第五年,继续变少。”
“第六年……但还是想你。”
夏弥在旁边,仿佛能勾勒出那个场景:那个骄傲又孤独的男人,叼着雪茄烟,用镊子从显影水池里小心翼翼地捞出一张又一张湿漉漉的相片,用图钉把它们固定在木板上。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在氤氲的雪茄烟雾和淡淡的化学药水气味中,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影慢慢地干透,变得清晰。那是曾经属于他的妻儿,现在只能呈现在他的取景框里。
醉意上涌时,他抽出红笔,在照片的边缘写下那些看似平淡、却重逾千斤的字句。就当是……跟那个取景框里的女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