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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老朱很忙
    走出寧国公主府的那条巷子,日头已有些西斜。

    回了商廉司,那股子清閒劲儿还没散。

    郑皓正拿著把修脚刀在给靴子剔泥,见自家大人回来,连忙把腿收了回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说是锦衣卫那边最近閒得都要去抓街上的野狗充数了。

    徐景曜没理会他的浑话,径直入了籤押房。

    桌案上,那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公文,今日却是出奇的少。

    这並非是天下太平无事,而是那中书省一倒,这大明朝的政务流转,就像是一条被突然截断的大河。

    没了河道,水便只能在原地打转,根本流不到他这商廉司的案头。

    这便是胡惟庸案的后遗症。

    杀了一个丞相容易,那是刽子手一刀下去的事。

    可要废除这延续了千年的丞相制度,那便是要將这庞大的官僚体系拆了重组。

    往日里,六部的摺子先送中书省,由丞相票擬,分门別类,大事奏闻,小事代批。

    如今中书省没了,六部尚书直接对接天子。

    这听著是皇权集中,是大大的好事,可落到实处,那便是灾难。

    那天下九州、十三布政司、几百个府州县的吃喝拉撒、刑名钱粮,每日里產生的奏章何止千百

    这些东西,如今一股脑地全涌进了宫里,压在了那位年过半百的洪武帝一个人身上。

    徐景曜隨手翻了翻那几本可怜的邸报,不由无奈失笑。

    他知道,那位刚愎自用的皇帝陛下,此刻怕是正在那奏章堆里骂娘呢。

    果不其然。

    未等徐景曜那盏茶喝完,宫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大太监潘恭的乾儿子,一个名叫潘航的內侍。

    这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门连气都未喘匀,便是扑通一声跪下,说是陛下口諭,宣徐同知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徐景曜眼皮子一跳。

    这个时候宣召,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是哪里出了乱子,要么是那位爷实在扛不住了,要找人撒气。

    待到了武英殿,徐景曜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案牘之灾的惨烈。

    偌大的宫殿內,並未点多少蜡烛,显得有些昏暗。

    而就在这昏暗中,几张拼起来的巨大御案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摺。

    那奏摺堆得甚至遮住了坐在案后的朱元璋的身影,只露出一顶微微晃动的翼善冠。

    “来了”

    那奏章山后头传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

    朱元璋从那堆纸山里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攥著一支已经禿了毛的硃笔。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没像往常那样还要摆个架子,而是直接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给朕...给咱倒杯茶来。”

    徐景曜连忙上前,亲自从旁边的茶炉上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朱元璋接过来,牛饮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徐老四,你说,咱是不是做错了”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险。

    若是换了个不懂事的臣子,怕是要立马跪下高呼万岁圣明。

    但徐景曜知道,老朱这时候不需要马屁,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分担这千斤重担的肩膀。

    或者是,一个能让他把这满腹牢骚倒出来的树洞。

    “陛下是指废相之事”徐景曜试探道。

    “正是。”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著面前那堆奏摺。

    “这胡惟庸活著的时候,咱觉得他碍眼,觉得他挡了咱的权。可如今把他宰了,这中书省撤了,咱才发现,这相权虽然可恨,却也...好用。”

    “这几日,光是各地的请安摺子,就有一百多封,刑部的秋决名单,户部的钱粮报销,工部的河堤修缮....这些破事儿,以前也就是胡惟庸大笔一挥的事,如今全都要咱亲自来看,亲自来批。”

    “咱就算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批不完啊!”

    朱元璋是个勤政的皇帝,史书上说他批阅奏札,日无暇晷。

    但这並不代表他是个受虐狂。

    当权力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时,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会感到绝望。

    徐景曜看著这位被公文淹没的帝王,心中暗自嘆息。

    这就是制度设计的悖论。

    没了丞相,皇帝確实独掌大权了,但也失去了最后一道过滤。

    所有的信息流直接衝击大脑,大脑迟早要宕机。

    “陛下。”徐景曜沉吟片刻,顺著老朱的话头往下捋。

    “相权之弊,在於专权,相权之利,在於分忧。如今陛下废了中书省,那是为了万世基业,是为了不让权柄旁落,此乃大义,绝无过错。”

    “哼,漂亮话谁都会说。”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可这眼下的活儿谁来干难不成让你这商廉司也来帮咱批摺子”

    “臣不敢。”徐景曜连忙低头,“不过,臣在乡野时,曾见那大户人家管帐。那东家虽然精明,却也不可能亲自去数每一文钱。他身边总得养几个帐房先生,只负责把帐目理清,把要紧的条目勾出来,最后由东家定夺。”

    “如今陛下废了丞相,但这帐房先生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陛下何不从翰林院,或是国子监里,挑几个字写得好、嘴巴严、没什么根基的儒生,置於殿阁之下。给他们个秘书或是学士的名头,让他们不参政,只负责帮陛下先把这奏摺看一遍,把里头的废话剔了,把要紧的事儿摘出来,写在另外一张小纸条上,贴在摺子上呈给陛下。”

    “如此一来,陛下只需看那小纸条,便知大概,既省了精力,又没把权柄交出去。”

    这便是票擬的雏形,也是后来內阁制度的根基。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朱元璋其实已经搞了个四辅官,但那几个人太过迂腐,根本不顶用。

    徐景曜这番话,却是点到了老朱的心坎里。

    找几个没根基的,只负责整理不负责决策的工具人。

    这既解决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又避免了再出现一个胡惟庸。

    朱元璋盯著徐景曜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看著是个懒散性子,出的主意却总是这般....偷懒得恰到好处。”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徐景曜赔笑道。

    “行。”朱元璋一拍大腿,“这事儿有些门道。咱明日就让標儿去挑人。不过...”

    “这帐房先生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徐老四既然出了这主意,那你也別想置身事外。”

    “从明日起,你每日未时进宫,来这武英殿,给咱当个先生。这商廉司的事儿,让你手下那几个人先盯著。”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原本是想给老朱出个主意,好让自己能继续回家抱女儿,结果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陛下.....臣家里还有那刚出生的闺女....”徐景曜试图挣扎。

    “少废话。”朱元璋將一本奏摺扔到他怀里,“你闺女有奶娘,有你媳妇,还有咱那大孙子惦记著,缺不了你这一会儿。”

    “再说了,你刚才在寧国府不是挺閒的吗还有空看人家两口子下棋”

    徐景曜心中一凛。

    这金陵城,果然没有秘密。

    他在寧国府的那点行踪,早就摆在了这御案之上。

    “臣遵旨。”

    徐景曜抱著那本奏摺,苦著脸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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