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跟上去。

    

    走出通道的时候，对角巷的喧闹扑面而来。孩子们在魁地奇精品店门口尖叫，丽痕书店的招牌还在晃，弗洛林冷饮店外面的队伍比刚才更长。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空气里飘着冰镇南瓜汁和黄油饼干的甜香。

    

    埃德蒙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汤姆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腰带系得规规矩矩，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埃德蒙的体温，指尖已经不凉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埃德蒙旁边。

    

    “榛子巧克力？”他问。

    

    “嗯，还要什么？”

    

    汤姆想了想。

    

    “香草，加巧克力碎。”

    

    埃德蒙笑了一下。

    

    “行。”

    

    他们走进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妇，小孩踮着脚往柜台里看，嘴里喊着“我要草莓我要草莓”。

    

    后面是两个霍格沃茨的学生，穿着拉文克劳的袍子，正在讨论暑假作业。

    

    汤姆站在埃德蒙身边，肩膀挨着肩膀。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埃德蒙的手很近，能感觉到对方手背散发的热度。

    

    埃德蒙的手动了一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

    

    汤姆没有看他。他看着前面那个踮着脚的小孩，柜台后面的女店员正在挖冰淇淋，目光略过招牌上那行花体字——“弗洛林冷饮店，始于 1892”，嘴角弯了一下。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埃德蒙的小指又勾过来，这一次没有松开。

    

    ---

    

    那天晚上，汤姆把埃德蒙抱得很紧。从背后环过去，手臂箍着他的胸口，脸埋进后颈，膝盖顶着膝弯。

    

    整个人像一只缠住猎物就不松口的蛇，鳞片贴着皮肤，每一寸都不肯留空隙。

    

    埃德蒙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斯特拉蜷在床尾，脑袋搁在埃德蒙的脚踝上，睡得很熟。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布料摩擦的窸窣。

    

    过了很久，汤姆开口了。

    

    “今天下午的事，”声音闷在埃德蒙的后颈里，嗡嗡的，“你不觉得——”

    

    汤姆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不对。”

    

    “不对什么？”

    

    “不对。杀人不对、死咒不对、处理尸体不对。”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自己不对吗？”他问。

    

    汤姆没有回答。

    

    “你不觉得自己不对。”埃德蒙说，“你只是觉得我会觉得你不对。”

    

    汤姆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那三个人的事，”埃德蒙说，“你处理得很好，比我能想到的任何方式都快，都干净。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汤姆的嘴唇离开埃德蒙的后颈。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汤姆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生什么气？生气他杀了人？生气他没留活口？生气他把尸体烧成灰？生气他在对角巷旁边的小巷子里用了三次不可饶恕咒？

    

    都不是，他怕的不是埃德蒙生气，他怕的是埃德蒙害怕。

    

    他怕埃德蒙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会有恐惧。他怕埃德蒙抱他的时候，手会犹豫。他怕埃德蒙说“不怕”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勉强。他怕有一天埃德蒙醒来，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会害怕吗。”他问。

    

    埃德蒙想了想。

    

    “有一点。”

    

    汤姆的手臂紧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受伤。”埃德蒙说，“那三个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汤姆打断他。

    

    埃德蒙没有说话。

    

    汤姆把脸从他后颈移开，翻了个身，撑在埃德蒙上方，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不怕我吗？”

    

    埃德蒙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汤姆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瓷器。颧骨的阴影，眉骨的弧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汤姆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你怎么知道？”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汤姆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因为你转过来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动手，是收手。”他说，“你的魔杖已经举起来了，但你放下了。”

    

    汤姆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见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你转身的时候。”埃德蒙说，“你看见我，手就停了。”

    

    汤姆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一刻，他确实停了。不是犹豫计算，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魔杖已经对准了，咒语已经在舌尖了，但一看到埃德蒙的脸手指立刻松了，魔杖垂下来，那个咒语碎在喉咙里，像一颗被捏碎的糖。

    

    “你那时候想对我施什么咒？”埃德蒙问。

    

    汤姆沉默了很久。

    

    “遗忘咒。”

    

    埃德蒙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我想把你关起来。”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眉心停了一下。

    

    “关在哪？”

    

    “里德尔庄园，地窖。”汤姆的声音越来越低，“把所有的门都锁上，施咒语，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埃德蒙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不关？”

    

    汤姆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蒙的锁骨。

    

    “因为你走过来了。”他说，声音闷在埃德蒙的皮肤上，“你走过来，问我受伤了吗，你夸我厉害，你带我去吃冰淇淋。”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跑？”

    

    埃德蒙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按着。

    

    “因为你是汤姆。”他说。

    

    汤姆没有说话。

    

    “你杀人了。”埃德蒙说，声音很平，“用的是不可饶恕咒，处理尸体的手法很熟练，刚才还告诉我，你想对我施遗忘咒，想把我关起来。”

    

    他停了停。

    

    “但你什么都没做。”

    

    汤姆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睡衣。

    

    “你举着魔杖，看见我，就放下了。你脑子里想着遗忘咒，嘴里说出来的是‘吃’。你想把我关起来，结果只是抱着我睡觉。”

    

    埃德蒙的手掌在他头发里慢慢移动，“汤姆，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你的手选了不伤害我。”

    

    汤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都在发抖。埃德蒙侧过身把他抱在怀里。

    

    “你知道吗，”埃德蒙继续说，声音很轻，“人最真实的部分不是脑子，是身体。脑子会骗人，会算计，会权衡利弊。但身体不会，你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攻击我，是保护我。”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汤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急促，像一只跑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窝的动物。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埃德蒙。”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如果当初——”他停了一下，“如果你养的不是我，是别的小孩，你还会——”

    

    他没有说完。

    

    埃德蒙等了一会儿。

    

    “还会爱你吗？”

    

    汤姆没有说话。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他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