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站在通道口,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肩膀的轮廓,领带的线条,还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
军用的韦伯利左轮,黑沉沉的枪身被阳光照出一小片反光,枪口朝下,对着地面。
汤姆盯着那把枪。
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带着?他知道埃德蒙有枪,但从来没见他用过。在白厅上班不需要枪,在家里不需要枪,在对角巷的书店里等人不需要枪。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条巷子不安全。除非他早就听说过翻倒巷拐角这段通道是黑巫师堵人的好地方。除非他在书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坐不住了,出来找他。
他看见了多少?
汤姆的呼吸变得很浅,他不敢深呼吸,怕那口气太重,会惊动什么。
他仔细看着埃德蒙的脸,想从那片阴影里读出一点什么。恐惧、厌恶、犹豫、退缩——任何一点都行。任何一点都能告诉他,埃德蒙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会怎么做。
他是否看见他杀人,用不可饶恕咒,还处理了尸体,干净利落的像做过很多次。
埃德蒙会怎么想?
汤姆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从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汤姆的手指在魔杖上又紧了一分。他的脑子里开始转了,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地转。
遗忘咒。
改良版的,他研究过很久,可以精确到只抹去最近几分钟的记忆。不需要太长时间,只需要抹掉他走进这条通道之后看见的一切。他会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书店门口,以为只是出来透了透气。
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家、吃晚饭、说话、睡觉、一切如常。
他在想,如果他害怕了,如果他转身跑了,他要把埃德蒙关在里德尔庄园的地窖里。
他要把所有的门都锁上,施上咒语,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他要把他关在一个只有自己能去的地方,每天看着他,每天确认他不会离开。
他要让他永远在自己身边,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怕不怕。
但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埃德蒙又走了一步。
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眉骨和眼睛变得清晰。
汤姆看着那双眼睛。
深绿色的,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金棕色。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很多次。在埃德蒙看他写的信时,在埃德蒙把晚餐端上桌时,在埃德蒙半夜醒来帮他掖被角时,在埃德蒙对他说“整个夏天都是你的”时。那是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定义、只知道全世界只有这个人会给他的东西。
埃德蒙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汤姆能看见埃德蒙衬衫领口扣子开着,他握枪的那只手骨节分明。
他把枪举起来。
汤姆的呼吸停了。
但埃德蒙没有把枪口对着他,他把枪口对着地面,拇指稳稳扣住枪身后那枚凸起的击锤,轻轻向前一松。
咔。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通道里像针掉在地上。金属归位,击锤稳稳卡在半压的卡槽里。
他把枪插回腰间,用外套盖住,然后抬起头。
他看着汤姆。
“受伤了吗?”
汤姆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找那个应该出现的表情,应该出现的神色,应该出现的东西。任何能让他确认“埃德蒙看见了,埃德蒙害怕了,埃德蒙要走了”的东西。他找不到。
埃德蒙走过来,伸出手,把他的魔杖从僵硬的指间轻轻抽走。
“你手好凉。”
汤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魔杖没了,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形状,指节泛白,掌心有一道被杖身压出来的红痕。埃德蒙的手覆上来,温热的,干燥的,把那些僵硬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指缝。
“我问你受伤了吗。”埃德蒙又说了一遍。
汤姆摇头。
埃德蒙点点头。他把汤姆的魔杖翻了个面,杖尖朝下,轻轻塞回他的袖口里,动作很仔细,像帮人整理袖口。
“下次,”他说,“不要离尸体那么近施清理咒,灰会沾到袍子上。”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下摆确实有一点灰白色的痕迹,是那两具尸体烧剩的东西飘过来沾上的。他刚才太急了,没注意。
“好。”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埃德蒙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好厉害。”他说。
汤姆抬起头。
埃德蒙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骄傲从心底浮上来,显露在眼睛里。
“比菲利普和莫里斯少校教我的那些快多了。”他说,“莫里斯少校说要三秒,你才用了——两秒?”
汤姆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你拿着枪,”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是打算杀人吗?”
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枪被外套盖住了,看不出形状。
“嗯。”
“你杀过人吗?”
“没有。”
汤姆沉默了一秒。
“那你——”
“没杀过。”埃德蒙说,“但如果需要,会。”
汤姆看着他。
埃德蒙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汤姆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
埃德蒙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你要吃冰淇淋吗?”
汤姆愣住了。
“弗洛林的,”埃德蒙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新出的榛子巧克力味,你上次说想试试。”
汤姆张了张嘴。
他站在那里,手被握着,魔杖在袖口里,袍子下摆还沾着灰。身后那条通道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埃德蒙弯着的眉眼上,照在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上。
他想起转身看到埃德蒙的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事。遗忘咒、地窖、锁、永远,那些念头像一群被惊起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
然后埃德蒙走过来了,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用那种他见过的、别人看他的眼神看他。他只是走过来问他受伤了吗?还夸他好厉害。
那些鸟落下来了。一只一只地落下来,收拢翅膀,安静地蹲在树枝上。
“吃。”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埃德蒙笑了,他松开手,转身往通道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吧。”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站在通道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枪,没有魔杖,没有任何防备。只是一个在书店等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找人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