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今天提前下班。
战后重建进入新阶段,克劳馥小姐难得准点把他推出办公室。“回去休息,”她说,“你这周已经签了三百份文件,再签下去手会断。”
他在路上买了汤姆爱吃的歌剧院蛋糕。
停好车,走到门口,握住卧室门把手——
他听见了汤姆的声音。
隔着门板,很模糊,但确实是汤姆在说话。语调很轻,带着他熟悉的、哄人时的温柔。
“……我最爱你了。”
埃德蒙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他听见汤姆继续说下去。声音太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他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听过无数次的、只对他一个人用的语气——正对着房间里另一个人。
谁?
谁在那里?
谁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被他的人用这种语气哄着?
埃德蒙站在门外。
他的手没有松开把手,也没有转动。
他想起上周。想起上个月。想起过去这一年。汤姆总是等他回家,总是站在玄关捏他的领带吻他,总是在沙发上靠在他怀里。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
还是他只是在分给别人的间隙里,顺便分给他一点?
他想起自己最近有多忙。白厅、战后重建、军需物资转民用、每天十四个小时的会议。他想起汤姆从不抱怨,只是每天等他回来,每天给他留一盏灯。
他以为那是在等他。
但如果——
如果那只是顺便?
如果汤姆在等他的时候,其实是在等另一个人来?如果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沙发上的夜晚,都只是——
埃德蒙握门把手的指节泛白。
他没有进去。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听着门里汤姆用他熟悉的语气,说着他以为只属于他的话。
他想:不是汤姆的错。
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太忙了。是他留给汤姆的时间太少了。是他的爱,他以为足够多的爱在汤姆那里变成了不够。
不够到需要别人来补。
不够到有人能趁虚而入。
不够到他下班回来时,汤姆不得不把另一个人藏起来,然后用他最温柔的语气说“我最爱你了”——说的却不是他。
是谁?
是谁趁他不在的时候,接住了汤姆“暂时溢出来”的爱?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谁?
到底是谁?
他站在门外,听着门里汤姆的声音,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
他想推开门。
他想冲进去看看那个人是谁。
但他不敢。
他不敢看见汤姆对着另一个人笑。不敢看见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他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不敢看见汤姆的嘴唇吻别人,手摸别人,身体靠在别人怀里。
他怕自己会疯。
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更怕——
他更怕汤姆会选那个人,不选他。
裂缝合上的那一刻,汤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少年埃德蒙消失得太快。他没能抓住他。
但他知道他回去了。
回到1934年,回到那间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宿舍,回到那个还在为李嘉图的理论头疼的夜晚。
他会记得这件事吗?
汤姆不知道。
时间魔法的规则总是模糊的。也许他会记得,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也许他会忘记,只留下一种莫名的惆怅。
斯特拉从床尾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汤姆走回床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五十八分。
埃德蒙快回来了。
他应该换件睡衣。把这些痕迹遮一遮,免得埃德蒙又要问“今天在家做什么”。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刚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通红的耳朵,他结结巴巴的问话,他最后那句“你爱我吗”。
“最爱你了。”
这是真话。
从两岁到现在,从孤儿院到卡多根广场,从他们第一次拥抱到——
门锁转动的声音。
汤姆抬起头。
二十六岁埃德蒙站在卧室门口。
穿着那件汤姆亲手挑的深灰色大衣,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他僵在那里。
汤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
敞开的睡衣领口。满身的吻痕。腰侧新鲜的掐痕。还有——刚才少年埃德蒙撞进他怀里时,他伸手扶住他,留下了最后一道痕迹。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看着汤姆。
汤姆张了张嘴。
“埃德蒙,刚才——”
“不用解释。”埃德蒙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我……”汤姆想继续说。
“我说不用解释。”
埃德蒙松开门把手。
他没有走进来。他只是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快要碎掉了。
沉默。
斯特拉夹着尾巴从埃德蒙脚边溜走,缩回床尾。
很久。
“是我的错。”埃德蒙说。
汤姆皱起眉。
“什么?”
“是我的错。”埃德蒙重复,声音更低,“我太忙了。这周每天都在加班。昨晚……昨晚也是你主动的。”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以为够了。”
汤姆站起来。
“埃德蒙——”
“你只是太爱我了。”埃德蒙打断他,仍然低着头,“你的爱太多了,溢出来一点,被外面的人接住了。”
汤姆愣住了。
“是我的错。”埃德蒙说,“我应该在家。应该陪你。应该——”
他抬起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别的东西,一种汤姆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光。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我在门外听到了。”
汤姆想起来了。
他最后对少年埃德蒙说的那句话。
“最爱你了。”
“你用那种语气。”埃德蒙说,“你平时哄我的那种语气。”
他低下头。
“你在对里面的人说。”
汤姆终于明白了。
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听到了什么?
“埃德蒙。”汤姆往前走了一步。
埃德蒙没有动。
“你知道刚才里面的人是谁吗?”
埃德蒙没有回答。
汤姆又往前走了一步。
“十四岁的你。”他说。
埃德蒙抬起头。
他看着汤姆。那双眼睛里破碎的光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困惑。
“……什么?”
“十四岁的你。”汤姆说,“从1934年来的。穿着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校服,手里还握着写论文的羽毛笔。”
埃德蒙张了张嘴。
“他看到我身上的痕迹。”汤姆继续说,“脸红了半小时。问我是不是幸福,问我爱不爱你——”
他顿了顿。
“我说最爱你了。”
埃德蒙看着他。
很久。
“……十四岁的我?”他重复。
“嗯。”
“从1934年来的?”
“嗯。”
“穿着文法学校的校服?”
“嗯。”
埃德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心。
汤姆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笑。
埃德蒙把脸埋在手心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笑得斯特拉从床尾探出脑袋,困惑地看着他。
“你在笑什么?”汤姆问。
埃德蒙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刚才那些破碎的光不是假的,委屈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心碎也是真的。
但此刻他确实在笑。然后他走过去。
一把抱住汤姆。
汤姆被他抱得微微一愣。
“……怎么了?”
埃德蒙把脸埋在他肩窝。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汤姆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埃德蒙的后背。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埃德蒙抱着他的手臂很紧,像怕他消失。
“你刚才,”汤姆说,“是不是以为我出轨了?”
埃德蒙僵了一下。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的手在抖。”
埃德蒙没有说话。
汤姆叹了口气。
“埃德蒙。”
“嗯。”
“我只有你。”
沉默。
“从两岁起,到现在,到未来。”汤姆的声音很轻,“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