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时,戴安娜他们已经把甜点摆好了。
一道奶油布丁,一盘水果,还有一壶刚泡好的红茶。
莱昂内尔已经困了,窝在西奥多怀里,眼皮直打架。
戴安娜看了他们一眼。
“聊什么聊这么久?”
“没什么。”亚瑟说,脸上还带着刚才笑过的痕迹,“随便聊聊。”
罗莎蒙德看了埃德蒙一眼,没说话。
埃德蒙坐下,端起茶杯。
奶油布丁很甜,红茶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想起刚才亚瑟说的那句话。
“我永远支持你。”
从十一岁到现在。
十二年。
他想,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真好。
他想起汤姆。
想到暑假,想到那个完整的夏天,想到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杯子轻轻晃了一下,倒影也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离开的时候,亚瑟送他到门口。
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得衣摆轻轻飘动。
“埃尔。”
埃德蒙回头。
亚瑟站在台阶上,金发被风吹乱,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很认真。
“有什么需要我的,随时说。”
埃德蒙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亚瑟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挥了挥手。
埃德蒙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远处,泰晤士河还在流。
他走着,想着那个完整的夏天,想着那个等他的人,想着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
嘴角弯了一下。
四月的霍格沃茨,天黑得越来越晚。
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禁林上方,把整片树林染成金红色。城堡的窗户像无数面镜子,把光折射得到处都是,走廊里暖洋洋的,连石头都像在发光。
汤姆站在天文塔顶层的露台上。
这里风大,平时没什么人来。但他最近发现,格雷女士喜欢在傍晚时分飘到这里,俯瞰整个城堡,一看就是很久。
今天她也在。
灰白色的身影站在露台边缘,面朝禁林的方向,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汤姆走上去,在她身边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格雷女士开口了。
“你今天又来了。”
“嗯。”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汤姆想了想。
“因为您愿意说话。”
格雷女士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愿意说话。”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吗,活着的时候,我几乎不说话。他们都以为我高傲,目中无人。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汤姆没有接话。
“我母亲很会说话。”格雷女士继续说,声音飘渺得像远处的云,“她和任何人都有话说。学生、教授、来访的客人、甚至城堡里的幽灵。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很崇拜她。想变得像她一样。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
汤姆侧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做不到?”
格雷女士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太想让她看见我了。”
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她多看我一眼。读书、练习魔法、甚至……偷走她的冠冕。”
汤姆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为那样她就会注意到我。”
格雷女士说,“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难过、会来找我。然后我就可以告诉她,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告诉她我有多想让她——就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但她没有来找我。她派了别人。”
汤姆知道那个别人是谁。血人巴罗。那个永远带着锁链沉默的幽灵。
“她病得很重。”格雷女士说,“我后来才知道。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低下头。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已经快不行了。她想见我,想和我说最后几句话。但我躲着,因为我害怕。我害怕面对她,害怕她知道是我偷了冠冕,害怕她失望。”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格雷女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汤姆沉默着。
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色。
“您后悔吗?”汤姆问。
格雷女士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每一天。”
汤姆看着她。
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流淌。
“您想对她说什么?”汤姆问。
格雷女士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恍惚,还有一种很深的、从没对人说过的渴望。
“我想说……”她开口,又停住。
风把他们包围。
她最终没有说出来。
但汤姆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
她想说的,无非是:妈妈,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汤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一道金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线。禁林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偶尔有鸟飞过,叫声远远传来。
“谢谢你,里德尔先生。”格雷女士忽然说。
汤姆看着她。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听我说过话了。”
汤姆点点头。
“我还会来的。”他说。
格雷女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飘起来,消失在墙壁里。
汤姆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禁林,想着格雷女士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个想让母亲看见的女儿。
一个永远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
他想起了埃德蒙。
想起他说的“我看见你了”。
他转身离开露台,走下楼梯。
走到七楼的时候,他听见一阵笑声。
是从走廊那边传来的。几个学生站在窗前,靠着墙,正在说话。听声音是赫奇帕奇的,三四个,有男有女。
汤姆本来想绕过去,但其中一个男生的声音飘过来,让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和你的前男友同时掉进湖里,你先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