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拿起那枚戒指,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像托着一片羽毛。
“埃尔。”他忽然说。
“嗯?”
“你后悔吗?”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乔治亚式建筑的整齐窗棂,远处圣詹姆士公园那片光秃秃的树梢。
“后悔什么?”
“让她去柏林。”
埃德蒙沉默。
菲利普说:“如果当年你拦住她,哪怕多说一句‘别去’,也许——”
“也许她会留下来。”埃德蒙接过话,“然后呢?”
菲利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她会继续给我写信,说伦敦的雨让她想起东区那些永远干不透的巷子。说那些贵妇人有多虚伪,说社交界的赞美有多廉价。她会继续在深夜失眠,梦见肖尔迪奇的阁楼。
她会在伦敦安然无恙地活到战后,成为英国最着名的设计师,或许结婚,或许不结,或许在某个采访里说‘我最感谢的人是埃德蒙·泰勒,是他最早看见了我’。”
埃德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那不是我认识的西尔维娅。”
他看着菲利普的眼睛。
“我认识的西尔维娅,在1939年对我说:‘我不会需要你的,但我很高兴知道你在那里。’”
“那才是她。”
菲利普低下头。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埃德蒙。他的背影在灰白色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宽阔的肩膀,笔挺的脊背,微微低垂的脖颈。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闷闷的,“那是她。”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还是希望她在这儿。”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看着菲利普的背影,想起1940年的某一天。菲利普入伍前,西尔维娅请他吃饭,只请他一个人。
那天他们吃了什么,聊了什么,埃德蒙不知道。只知道菲利普回来后在宿舍坐了一夜,天亮时给他写信,说“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喝多了”。
后来西尔维娅的信里偶然提过一次。
她说:菲利普是个太好的人。好到让人心疼。但我不配。
埃德蒙当时想:你配得上一切。
现在他依然这么想。
菲利普转回身。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脸上挂着努力拼凑出来的笑,试图显得“没事”。
“行了。”他说,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塞进埃德蒙手里,“收好。这是她的东西,应该留给最懂她的人。”
“菲利普——”
“我没说不懂。”菲利普打断他,“但你是那个‘看见’她的人。她说的。我记着呢。”
他顿了顿,把戒指往埃德蒙掌心按了按。
“我有的那件外套,够我记一辈子了。”
埃德蒙握紧戒指。
他站起来。
“你还好吗?”他问。
菲利普耸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但这次肩线绷得有点紧。
“不太好。”他说,很诚实,“但会好的。”
他走到书桌前,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这是什么?”
“上周整理的。”菲利普说,“温特沃斯那十五个残余势力的最新动向。你不是要吗?军情五处虽然停了,但这些人可没停。”
埃德蒙接过信封,没有立刻看。
他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靠在书桌边,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像平时无数次那样,一副“我没事你快滚”的表情。
但他眼底有东西需要有人知道。
埃德蒙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菲利普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菲利普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埃德蒙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埃德蒙下楼时,楼梯很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他走到二楼转角,停下来。
他从内袋取出那枚戒指,对着天窗漏下的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血迹还在。
他忽然想起西尔维娅说过的另一句话。
1938年,她第一次卖出设计稿。不是给杂志,是给一位真正的伯爵夫人。那天她喝多了,在地板上坐着,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
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橙色的夕阳,说: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没有人看见你。
是终于被看见之后,发现那个‘看见’你的人,有一天也会离开。”
埃德蒙那时说:“我不会离开。”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傻瓜。每个人都会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他把戒指收回内袋。
继续下楼。
回到卡多根广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斯特拉被戴安娜送回来了,听见门响就扑过来,绕着埃德蒙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蹲下,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
他走到书桌旁,犹豫了一瞬,拿起双面镜,叫汤姆的名字。
漫长的等待。
波纹晃荡,像海浪拍打遥远的沙滩。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哑。
“埃德蒙?”
“是我。”他说,“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
沉默。
他们同时开口:
“你——”
“我——”
又同时停下。
埃德蒙听到那头传来极轻的笑声。
“你先说。”汤姆说。
埃德蒙靠在墙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戒指我收好了。”他说,“菲利普看过了。他说……让我留着。”
汤姆没有说话。
“他曾经喜欢她。”埃德蒙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双面镜那头的少年,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但她给他设计过一件外套,他觉得够了。”
“够了吗?”汤姆问。
埃德蒙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够。也许不够。也许‘够不够’根本不是重点。”
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你在做什么?”埃德蒙问。
“魔药课作业。”汤姆说,“活地狱汤剂的熬制记录。要写满三英尺羊皮纸。”
“现在写完了吗?”
“没有。在发呆。”
埃德蒙的嘴角微微弯起。
“发什么呆?”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在想你这时候会联系我。”
埃德蒙握着镜子的手紧了一瞬。
窗外,伦敦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灯火管制让这座城市变成一片沉默的黑暗。远处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天际,像在寻找永远不会出现的敌机。
“汤姆。”他说。
“嗯?”
“……没什么。”
那头又传来那声极轻的笑。
“你每次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时候,”汤姆说,“呼吸会变慢半拍。”
埃德蒙愣住。
“我看得出来。”
沉默。
然后埃德蒙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从你身上。”
窗外有风吹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埃德蒙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很想见到他。
不是隔着镜子。
埃德蒙身体里有一块地方在发疼。
“信写完了吗?”他问。
“写完了。”汤姆说,“寄出去了。”
“下一封什么时候写?”
“你想什么时候收?”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像雪落在窗台上。
汤姆也笑了。
两个人在各自的城市,隔着七百五十英里的黑暗和沙沙声,同时笑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汤姆说:
“埃德蒙。”
“嗯?”
“……你那里冷吗?”
埃德蒙看了眼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树枝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冷。”他说,“但绿萝还活着。”
汤姆安静了两秒。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