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埃德蒙后来回想起来,确信自己出门前应该翻一翻黄历。
如果有黄历的话。
事情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埃德蒙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天空是一种洗过般的浅蓝色,云层稀薄,阳光铺在肯辛顿的街道上,给那些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冷冽,但并不刺骨,吸进肺里有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他心情不错。
汤姆今天在家,但上午要处理一些论文,他就自己出来走走,顺便去邮局寄几封信。
他走在肯辛顿的人行道上,心情还算不错。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天空下伸展着枝条,几只鸽子在路面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一个穿格子大衣的老太太牵着一条腊肠犬迎面走来,人和狗都裹得圆滚滚的,很可爱。
然后埃德蒙踩到了一坨狗屎。
脚底一软,一种不祥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他低头一看,鞋底边缘沾着一团棕黄色的、面目可憎的东西。
那只腊肠犬正好在他身后抬起腿,对着路边的邮筒做完了最后的贡献,然后若无其事地被主人牵走了。
不可爱,讨厌死了。
埃德蒙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腊肠犬扭着肥屁股越走越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头看看鞋底,又抬头看看那条狗的背影。
那条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埃德蒙叹了口气。他走到路边,把鞋底在上面使劲蹭了蹭。
蹭掉了一部分,但鞋底纹路里还残留着一些。他又蹭了蹭,蹭得差不多干净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一只飞虫忽然直直地冲进他右眼。
那感觉,像有人拿砂纸在他眼球上狠狠磨了一下。
埃德蒙惨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站在路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疯狂地揉眼睛,但那虫子似乎死在了他眼睛里,每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异物感。
“该死的……”
他低声骂着,在心里把这虫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用袖子擦眼泪,拼命眨眼,试图把那该死的虫子弄出来。
弄了大概有五分钟,眼睛都揉红了,那东西才终于随着眼泪滑到眼角,被他用手指捏出来,然后被他弹指弹飞。
他睁开眼睛,右眼还是酸涩得厉害,视线模糊,不停地流泪。他眨了眨,又眨了眨,那模糊才慢慢消退。
但右眼还是红红的,睁不太开。
他走在街上,一只眼睛半眯着,像刚被人揍了一拳。路过一个橱窗时,他瞥见自己的倒影——那只睁不开的眼睛,配上他此刻有些狼狈的表情,活像一个独眼海盗。
埃德蒙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右眼还是半眯着,但好歹能看清路了。
拐过一个街角,他正走在人行横道上,准备穿过一条小街。
绿灯。
他确定是绿灯。
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冲出来,右转,速度很快,车轮正好碾过路边一滩积水——
那积水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猛地溅起来,劈头盖脸地泼向埃德蒙。
从头到脚。
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浸透了衬衫和大衣。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探出来,张口就是:
“你瞎啊?不看路的?”
埃德蒙愣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还在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那男人已经缩回车里,一踩油门,跑了。
埃德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满脑子都是前世在网上学到的那些骂人话,那些精妙的、不带脏字的、能让对方憋出内伤的语言艺术。
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篇长达三百字的即兴演讲,从对方的驾驶技术问候到他的家庭教育,从交通规则引申到道德水准。
但人已经跑了。
他站在路边,浑身湿透,右眼还酸涩地半眯着,鞋底还残留着狗屎的味道。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小时候听朋友说过的一种说法:如果在十字路口扔几枚硬币,就能买通命运之神,让他别再捉弄你。
那朋友是个迷信的孩子,考试前要在桌角放三颗瓜子,出门前要左脚先跨门槛,看到黑猫要绕路走。这个“十字路口扔硬币”的偏方,就是那孩子传授的。
埃德蒙当时不信这些。但现在,他浑身湿透,鞋里还在咯吱响,右眼还隐隐作痛——他决定宁可信其有。
他走到最近的十字路口,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先令,便士,有什么扔什么。
他把硬币扔在地上,听着它们叮叮当当地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破财消灾。
他对着那些消失的硬币在心里默默祈祷:就当我买你消停一天。别再来了。
命运之神大概收下了。因为接下来一路,他平安无事地走回了家,没有再踩到狗屎,没有虫子飞进眼睛,没有车溅他水。
他站在公寓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鞋里还在咯吱咯吱响,但至少,他活着回来了。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偏方好像有点用。
回到家,埃德蒙先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他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让水冲了很久,把今天那一连串的晦气都冲进下水道。
洗完出来,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擦到半干,软软地垂在额前。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右眼还有点红,但已经不疼了。脸色被热水冲得红润了一些,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
他走下楼,打算给自己煮杯热茶。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是早上送来的,他出门时没来得及看。
埃德蒙拿起信,拆开。
信是从他那家印刷厂的投资合伙人那里寄来的。
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看,看到第三行时,脚步停住了。
“……由于上游供应商破产,前期投入的资金暂时无法收回……预计损失约一千二百英镑……建议尽快见面商议对策……”
埃德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信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
窗外的天更暗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壁炉里的火刚点燃不久,还没旺起来,只是小小的一簇火苗,在木柴间小心翼翼地爬着。
埃德蒙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十字路口扔的那几枚先令。
破财消灾。
呵。
他闭着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灭顶之灾。他有自己的关系网,有自己的写作收入,有别的投资项目。这笔损失虽然疼,但不会让他破产。
他只是……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