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第一次约会去哪里。不是那些高级餐厅,那种太刻意了。
第一次约会应该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去海德公园散步,或者去泰晤士河边走走。
你不用穿那么正式,就穿那件灰色的毛衣,我喜欢那件毛衣。我穿什么都可以,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第一次牵手。不是刻意的那种,就是走着走着,手背碰到了手背。然后你偷偷看我一眼,试探着握住我的手。
我会假装不知道,其实心里在跳。然后我会握回去,握得很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第一次接吻。也许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也许是你送我回家的时候。
你会问吗?
还是会直接吻上来?
我希望你问,因为我想听你说那句话。我想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问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没有我。
然后我会说好。然后我们会接吻。你的嘴唇会是什么味道?我猜过很多次……”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都想好了。”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模糊的水光,但光芒依然灼热,烧得汤姆无法直视。
“结果你呢?”
他指向这间地下室,指向墙上的锁链,指向地上碎裂的花瓶和孤零零的百合花。
“你就这样对我。”
“你把我绑到这里,不顾我的意愿,不问我想不想,不管我怕不怕。你有没有想过,我醒来的时候有多害怕?周围一片漆黑,黑到我以为我瞎了!”
他的声音终于破碎了,不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带着哭腔的、破碎的控诉:
“我以为我遇到了变态杀人狂。我想起我看过的那些电影,读过的那些案件,那些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那些最后只剩一堆白骨的人。
我在想,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没人知道我在哪里,没人能找到我。
戴安娜会报警,亚瑟会着急,菲利普可能会骂骂咧咧地帮忙找我,但他们永远找不到我。”
眼泪汹涌地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我在脑子里把遗书都过了一遍。给戴安娜的,告诉她那些投资文件放在哪里,谢谢她一直照顾我。
给亚瑟的,谢谢他这么多年陪我疯陪我闹。
给菲利普的,让他别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外套,真的不好看。还有给你的……”
他哽咽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出那破碎的话语:
“我想,如果我要死了,我最后想的人居然还是你。我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了。就算你拒绝了我,就算你把我推开,我还是原谅你了。
因为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顾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他抬起头,透过泪水看向汤姆,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灼人的、让人无法承受的情感:
“可现在呢?现在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埃德蒙压抑的抽泣声,和水一滴一滴从翻倒的水壶里滴落的细微声响。
汤姆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他的脸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黑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惊惶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无声的气音。
汤姆突然垮了下去。
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都塌了。
那个总是挺直腰背姿态优雅得像一只骄傲的黑豹的汤姆·里德尔,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姿态像被彻底击垮的困兽。
他的额头抵在埃德蒙的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埃德蒙的膝盖在微微颤抖,埃德蒙的泪水滴落在他头发上。他想抬头看埃德蒙的脸,但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双他深爱的眼睛里,只剩下厌恶和恐惧。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埃德蒙,对不起。”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湿透了,像被雨水打湿的墨,晕染开一片浓重的雾气。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控,从未把自己的脆弱如此完整地摊开。
他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贝,柔软颤抖的内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溺水的人在挣扎,“你走了之后,我在那个公寓里待了三天。三天。我睡不着,吃不下,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只能坐在你房间里,闻着你留下的味道,看着你留下的东西。”
他的手紧紧攥住埃德蒙的衣角,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我以为……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以为你会恨我,再也不想见到我。我想去找你,但我不敢。我想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又放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混账话。”
他的额头再次抵在埃德蒙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
“后来我就想,如果我……如果我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这是犯罪。
但我没有办法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个人,想要到发疯,想要到什么都不管不顾。”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破碎的毫无防备的痛苦:
“我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成绩,奖学金,学位,工作。只要我计划好,只要我一步一步走,就没有得不到的。
但你不一样。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计划能控制的。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完了。从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刻,我就完了。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完了。”
这句话,他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间地下室里,在锁链和破碎的花瓶之间,破碎地颤抖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埃德蒙。
不是想要占有你,不是想要控制你。
是爱你。
是想到你可能在别人怀里笑着,我就痛得想死的那种爱。
是看到你因为我哭,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那种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呢喃:
“我错了。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对不起。
求你……求你别走。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你报警也行,你恨我也行。但别走。别离开我。”
说完,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头抵着埃德蒙的膝盖,像等待宣判的罪人。
埃德蒙低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深绿色眼睛里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稀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汤姆以为他不会回应,久到汤姆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黑暗的房间被灯光照得太久,连影子都开始疲惫。
埃德蒙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刺穿一切的尖锐。他只是很累,很累很累。
“对不起……我不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汤姆还跪着,语无伦次,
“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我以前从来不在乎任何人……”
“起来,”埃德蒙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软了一些,
“地上凉。你想跪出关节炎吗?”这次埃德蒙伸手拉了汤姆的手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