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卫东去了看守所。
看守所在台北郊外,灰色的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有两个哨兵,枪挂在肩上,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动物在低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铁门,每扇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后面是黑暗。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汗味、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像被捂了很久的旧衣服。
陈守正被带出来的时候,陈卫东几乎没认出他,跟照片上的人完全不同了!
铁栏后面,陈守正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讲述着他的生活。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铐磕在铁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
“林国栋,你的律师。”
陈守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那种眼神陈卫东见过——在重症监护室里,那些已经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就是这种眼神。
“为你减刑的材料交上去了。”陈卫东说。
陈守正点点头,没说话,他不认为还会有人能帮到他……
“你女儿小蝶,在苏州姑妈家。姑父是工人,家里两个孩子,养不起!小蝶睡客厅折叠床,被子都是破的……”
陈守正的手指开始抖。
他把手缩到桌子
“你妻子的事,我们也查清了……1981年12月,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遗书上写着:‘守正,我先走一步!小蝶,妈妈对不起你……’”
陈守正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想见小蝶吗?”
他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流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点水。
“林律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死得其所!但小蝶……她才五岁!”
“求你们,让她活着!让她读书!让她……别像我一样。”
他站起来,对陈卫东深深鞠了一躬。
手铐的铁链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冷光。
“所有罪行我都认了!但小蝶,是无辜的……”
陈卫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东西——对家庭、对亲人的愧疚!
铺天盖地的、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愧疚!
“我会的!你也会看到她长大后的样子!”
晚上,陈卫东回到旅馆。
赵铁柱已经到了,坐在床边,面前摆着几张地图。
地图是从香港黑市带过来的,标注很细,每条街道、每个路口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记号。
“东哥,这是高雄的地形图。关押李正浩家属的地方,在前镇区。”
“门口有两个暗哨,对面楼里还有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暗哨每六小时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窗期。”
“对面楼里那个人不换岗,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会下楼买烟,离开大约十分钟……”
陈卫东看着地图,没说话。
“硬闯,就咱们三个不太行。”赵铁柱说,“只能走法律程序!但走法律程序,就要跟他们的人打交道。那些人——”
“我知道。”陈卫东打断他。
赵铁柱看着他,“东哥,李正浩那边,我花钱让人减刑材料交上去了!”
“国安那边签了字,最高法的减刑建议函估计也到了!现在就等着看那边怎么批……”
“接头的人怎么说?能批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李正浩是台湾人!间谍罪,无期已经是轻的了……他们那边,不一定认这个账。”
陈卫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台北的夜,灯光零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那就让他们认!用钱给我砸!砸不动就雇人制造车祸干掉他们!”
第二天,陈卫东去见李正浩。
看守所的走廊更长,更暗。
陈卫东数着自己的脚步,从门口到会见室,一共一百四十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李正浩坐在铁栏后面,安静得像一个木头人。
他不看人,不看窗,什么都不看,就看着面前那堵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李正浩,我是你的律师。”
他没动,以为又是过来骗口供的。
“你儿子李念家,1980年9月生。你被捕后,军情局逼你老婆签了死亡除名,领了96万抚恤金。在台湾档案里,你已经‘死’了……”
李正浩的手攥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不过……你老婆没改嫁!”
“一个人带着念家,在菜市场卖菜。”
“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
“念家就睡在菜摊
李正浩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李正浩,你跟那边,还有联系吗?”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有。”
“谁?”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会死!但我保证这个人,能帮你们做很多事。”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减刑材料我们也交上去了!如果批下来,或许你就能出去……”
李正浩看着他,“出去?去哪儿?我在台湾已经死了!回大陆,他们认我吗?”
“认!你交代的情报,帮我们破获了三个潜伏小组。这份功劳,上面会记着……”
李正浩低下头。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林律师,我不求自己出去!我只求一件事。”
“说。”
“让我儿子知道,他爸爸还活着!告诉他,我不是故意丢下他们的。”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铁链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
“他叫念家。念家的念,念家的家!”
陈卫东回到旅馆时,阿青正在等他。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人跟着我们!从看守所出来就跟着,两个人,骑一辆摩托车。”
“看清了吗?是哪方面的人?”
“没有!他们很专业,保持距离,不靠近。”阿青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的人!”
陈卫东看着她。
“军情局的人!”
“每个来探监的律师,都会被跟踪!这是规矩。”
陈卫东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街对面,一辆灰色的摩托车停在路灯下,车上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发动机没熄火,尾气在雨里慢慢散开。
“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还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急切的想知道。”
陈卫东放下窗帘,“那就让他们想着,这样还不会对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