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号，香港中环。
东方资本总部的办公室里，韩婧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头都大了。
那些文件摞起来，比她办公桌的挡板还高。德国的、日本的、美国的、意大利的、法国的……各种语言的标书，各种颜色的封面，各种尺寸的包装。
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陈佩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煮的咖啡。
“嫂子，又一批标书到了。”
韩婧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精神一振。
“多少？”
“三十七份。德国利勃海尔、日本小松、美国卡特彼勒、意大利的……全都来了。”
陈佩佩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堆文件，眼睛都直了。
“嫂子，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一个旅游项目，还是荒岛开发，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韩婧笑了。
“佩佩，你太年轻了。这些人，不是冲着旅游项目来的。”
陈佩佩眨眨眼。
“那是冲着什么？”
韩婧拿起一份标书，翻开。
“你看这家，德国利勃海尔。全球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他们投标的是大型挖掘机、起重机。这些设备，用在民用上是修路盖楼，用在军用上呢？”
陈佩佩想了想。
“修机场？建港口？”
韩婧点点头。
“聪明。”
她又拿起另一份。
“这家，日本小松。投标的是推土机、压路机。同样，民用军用两用。”
陈佩佩若有所思。
“所以，他们是想通过这个项目，进入中国市场？”
“对。但不止。”韩婧放下标书，“他们更想通过这个项目，跟咱们建立关系。以后，中国搞基建，他们就能分一杯羹。顺便还可能跟军工企业搭上线……”
陈佩佩想了想。
“那咱们的实际目的是用这个项目，换他们的技术吗？”
韩婧看着她，笑了。
“佩佩，你越来越像你哥了。”
陈佩佩嘿嘿一笑。
“那是。天天跟着您学，能不像吗？”
韩婧弹了她脑门一下。
“少贫嘴。”
她翻开另一份标书。
“这个项目，咱们可以搞‘市场换技术’。买他们的设备，学他们的技术。拆了装，装了拆，总能搞明白。”
陈佩佩点点头。
“可是，他们会给咱们核心技术吗？”
韩婧笑了。
“不会。但只要设备进来了，咱们就有机会研究。而且——”她压低声音，“咱们还有别的渠道……”
陈佩佩眼睛一亮。
“苏联那条线？”
韩婧点点头。
“对。苏联人搞重工几十年，技术虽然比西方落后点，但胜在皮实耐用。两边一结合，说不定能搞出自己的东西！”
陈佩佩想了想。
“嫂子，日本那边，我什么时候去？”
韩婧看着她。
“你想好了？”
陈佩佩点点头。
“想好了。去日本，跟索尼、松下、东芝谈代言合作。顺便——看看能不能搞点技术回来……”
韩婧沉默了几秒。
“佩佩，你才十八岁。日本那边，那些老狐狸，你应付得来吗？”
陈佩佩笑了。
“嫂子，您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
韩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农场插队，天天挖地。”
“那不就结了。”陈佩佩站起来，“您十八岁能挖地，我十八岁就能跟小鬼子谈判。”
韩婧看着她，眼神复杂。
“好吧，那你去吧。有事随时打电话！”
陈佩佩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嫂子，谢谢您的信任。”
韩婧笑了。
“谢什么？”
陈佩佩眨眨眼。
“谢您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门关上了。
韩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轻声说：“卫东，你这妹妹，肯定比你厉害！”
四月五号，上海。
魅影电子的车间里，机器轰鸣。
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着，装配那些即将出口的随身听。
墙上挂着横幅：“质量第一，用户至上”。
沈清如正在看生产报表，秘书跑过来，脸色紧张。
“沈总，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市里检查组的，要见您。”
沈清如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多少人？”
“七八个。带头的姓周，市工商局的。”
沈清如放下报表，整理了一下衣服。
“请他们去会议室，我马上来。”
她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七八个人，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沈清如同志？”他站起来，“我是市工商局的，姓周。”
沈清如点点头。
“周同志，请坐。”
周组长坐下，开门见山。
“沈清如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们公司涉嫌投机倒把，请配合调查。”
沈清如心里冷笑，但脸上很平静。
“周同志，请便。我们公司账目清楚，手续齐全，欢迎检查。”
检查组开始查账。
账本一摞一摞地搬进来，堆满了会议桌。
周组长带着几个人，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沈清如坐在旁边，随时回答问题。
两个小时过去了。
周组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清如同志，你们的账很干净。”
沈清如点点头。
“我们一直守法经营。”
周组长沉默了几秒。
“但是，举报信说，你们跟香港的东方资本有私账往来，涉嫌套汇。”
沈清如看着他，眼神平静。
“周同志，东方资本是我们的大股东。所有资金往来，都有合法手续，经过外管局批准。绝对不涉及私账往来，您可以随便查！”
周组长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账本。
“我们会继续调查。这段时间，请你们配合，不要离开上海。”
沈清如点点头。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
检查组走了。
沈清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街上人来人往，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学生。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心里，凉飕飕的。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陈卫东。
“清如，听说检查组去了？”
沈清如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嗯。刚走。”
“没事吧？”
“没事。咱们的账都是干净的。”沈清如顿了顿，“卫东，这次不一样，感觉他们来者不善！”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风向变了，有人眼红了！”
沈清如深吸一口气。
“但是，你放心，我能处理！”
陈卫东笑了，那笑声里有关心，也有信任。
“我相信你能处理！但也别硬撑……有事找赵政委，找刘老他们。”
沈清如点点头。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轻声说：“沈清如，你能行！你要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