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道夫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哈涅尔一人。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下的白城,脑海中思绪翻涌,如同风暴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个孩子。
菲丽儿腹中的遗腹子。
阿维杜伊的血脉。
阿塞丹王室的嫡系。
一个拥有比塞拉更正统继承权的——存在。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
哈涅尔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些可能的画面。
画面一:阿塞丹的贵族们,那些一直对塞拉心怀不满的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太多、急需一个宣泄出口的人——他们会聚集在那个孩子周围,打着“正统”的旗号,掀起一场内乱。
塞拉怎么办?她会退位吗?会战斗吗?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十几年的王国,再次陷入分裂吗?
刚铎怎么办?他们会支持谁?埃雅尼尔会怎么选?是支持已经联姻的塞拉,还是支持那个更“正统”的孩子?
洛希尔人怎么办?他们的建国刚刚开始,他们的盟约刚刚签订。一场阿塞丹的内乱,会让他们的处境变得多么尴尬?
三国同盟,会不会在刚刚建立的瞬间,就土崩瓦解?
画面二:刚铎先下手为强。
他们会要求他——交出那个孩子。
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维护同盟的稳定”。手段隐秘而高效:幽禁,或者——悄无声息地消失。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政治。这是王权。这是——
生存的法则。
菲丽儿会怎么样?那个怀胎十月的母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带走,被幽禁,被——
他不敢想下去。
画面三:他选择隐瞒。
让菲丽儿和那个孩子,永远活在阴影中。在卡伦贝尔的某个角落,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孩子会长大。会问“我是谁”。会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会——
会恨他吗?
哈涅尔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法尔松离开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思考,权衡,煎熬。他完全忘记了——
这里是白城。
是王室的监视之下。
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他猛然站起身,望向门口——
门,无声地开了。
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杰洛特。
猎魔人的动作轻如鬼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琥珀色竖瞳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脸上带着一丝只有哈涅尔才能读懂的无奈。
“你都听到了?”哈涅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杰洛特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靠在墙上,双臂环抱:
“放心。只有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有着一丝冷意:
“那些耳朵——被我打晕了。”
哈涅尔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耳朵。
王室的耳目。那些潜伏在暗处、专门监视往来宾客的人。
他刚才只顾着思考,完全忘了——
“三个。”杰洛特的声音很轻,“一个在走廊拐角,两个在花园里。都是专业的,但——”
他耸了耸肩:
“不如我专业。”
哈涅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
杰洛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桌前,在哈涅尔对面坐下。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疤痕累累的面孔,勾勒得更加深邃。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杰洛特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磨砂的岩石,带着一种只有历经沧桑者才能拥有的重量:
“你知道吗,希里,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哈涅尔抬起头,望向他。
“她的父亲——”杰洛特顿了顿,“恩希尔·恩瑞斯。尼弗迦德的皇帝。”
“他是她的生父。但也是抛弃她、利用她、把她当作棋子的人。”
哈涅尔沉默着。
“希里身上,流着两股血脉。辛特拉的狮子,尼弗迦德的雄鹰。”
杰洛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可以继承辛特拉的王位。也可以继承尼弗迦德的皇位。”
“双王位的继承人。比任何人都更正统。”
他顿了顿:
“但这对她来说,不是荣耀。是枷锁。”
“是无数人盯着她的理由。是想利用她的人,想控制她的人,想——”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想杀死她的人。”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攥紧。
“但她还活着。”杰洛特的声音如同刀锋,“因为有人告诉她——”
“她有权利活着。”
“不是作为辛特拉的继承人。不是作为尼弗迦德的公主。是作为——”
他一字一顿:
“希里。”
“她自己。”
哈涅尔望着他。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孔,望着那个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那个女孩的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第一缕曙光。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你是说……”
“我是说——”杰洛特打断他,“那个孩子,也有权利活着。”
“不是作为阿塞丹的继承人。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棋子。是作为——”
他望着哈涅尔:
“他自己。”
“你有权利,选择保护他。”
哈涅尔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那些纠结、权衡、煎熬的念头,此刻,正在被一道越来越亮的光芒,一点点驱散。
阿维杜伊的信中怎么说?
“我不在乎王位。我只在乎,这个孩子能活下去。”
一个父亲,最后的愿望。
不是让儿子当国王。
不是让女儿继承什么。
只是——
活下去。
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哈涅尔闭上眼睛。
“胡林的后裔,不需要当英雄。只需要——”
“记得自己是胡林的后裔。”
记得自己是胡林的后裔。
记得那第一纪元的血脉,那第一纪元的坚守,那自第一纪元以来,从未在黑暗面前低过头的——不屈。
他睁开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站起身。
“甘道夫。杰洛特。”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誓言,字字清晰:
“谢谢你们。”
他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月光下的白城。
那里,灯火辉煌。
那里,无数人正在安睡。
那里,有一个即将举行的盛大婚礼,有一份刚刚建立的三国同盟,有一线对抗黑暗的希望。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
他的目光,望向更远方。
望向卡伦贝尔的方向。
望向那个绝望的女人。
望向那个还未出生、却已经被无数人觊觎的孩子。
“那个孩子——”
他一字一顿:
“我保定了。”
他转过身,望向甘道夫和杰洛特。
那双眼眸中,燃烧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大不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中,有着四千年来,胡林家族从未改变的东西:
“就让胡林的血脉——”
“再次站在中土之巅!”
月光洒落。
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指间那枚银戒上,照在那张从未在命运面前低过头的脸上。
光明必将重现。
这一次,不是誓言。
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