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
哈涅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那空白之中,有无数念头正在疯狂生长,如同黑暗中蔓延的藤蔓。
菲丽儿王后还活着。
阿维杜伊的遗腹子。
一个比塞拉更正统的——王位继承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烛火的焦香,有窗外夜风的凉意,有他自己压抑太久的——震惊。
“法尔松。”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从头说。”
法尔松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怪异而无奈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书记官应有的清晰:
“埃尔玟迪尔大人抵达卡伦贝尔时,是七天前。”
“他和菲丽儿王后,带着寥寥几名随从,伪装成商队,从北方一路南下。他们避开了所有主要道路,昼伏夜出,几乎是一路躲藏着过来的。”
哈涅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佛诺斯特陷落时——”法尔松继续道,“阿维杜伊陛下就知道,城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埃尔玟迪尔的原话:
“陛下密令埃尔玟迪尔,让他带着菲丽儿王后,从密道逃出佛诺斯特。那时,王后已经怀有身孕。”
哈涅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维杜伊陛下说——”法尔松的声音低沉下来,“王国可以亡,但血脉不能断。”
“塞拉陛下那时已经在刚铎。他相信,刚铎会保护她。但王后腹中的孩子——”
他望向哈涅尔: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攥紧。
最后的希望。
“埃尔玟迪尔说——”法尔松继续道,“他们一路向北,先藏在迷雾山脉的某个山谷中。后来,又辗转南下。几个月以来,他们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从不敢暴露身份,从不敢——”
他顿了顿:
“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阿维杜伊的血脉,还在延续。”
哈涅尔沉默着。
他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提心吊胆,日夜不安。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为了那个——阿维杜伊从未见过的孩子。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出现?”哈涅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锐利,“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法尔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
法尔松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露出里面的——
一封信。
羊皮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封口的火漆,依然完好。
那火漆上,印着阿塞丹王室的纹章——七颗星辰环绕着圣白树。
法尔松双手捧着那封信,递到哈涅尔面前:
“领主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耳语:
“这是阿维杜伊陛下的——亲笔密信。”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接过那封信,望着那封口处完好无损的火漆,望着那熟悉的纹章,望着那从佛诺斯特的废墟中递到他手中的——
遗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火漆。
那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
那是阿维杜伊的温度。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阿塞丹的末代国王,在城破前夕,在明知必死的时候,写下的——最后的嘱托。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
羊皮纸缓缓展开。
那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只有在绝境中才会有的——颤抖。
“哈多家族的族长,胡林的血脉,伊甸人三大家族的源头——”
“请允许我,一个即将殉国的末代国王,以这样的称呼,向您致信。”
“因为此刻,我不再是国王。我只是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孩子的父亲,一个将自己妹妹推入深渊的兄长。”
哈涅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塞拉是我的妹妹。我最疼爱的妹妹。我把她送往刚铎时,我以为,刚铎会保护她。我以为,时间还很多。我以为——”
“我错了。”
“佛诺斯特守不住了。我感觉得到。那些黑色的潮水,正在吞噬一切。”
“但我不能逃。”
“因为我是国王。因为阿塞丹的旗帜,必须有人守护到最后。因为那些追随我的将士,需要有人陪他们一起死。”
“塞拉会继承我的王位。我已经宣召了。她是我的妹妹,是阿塞丹王室最后的血脉——至少,明面上是。”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一顿。
明面上。
那两个字,如同一把刀,刺入他的心脏。
“但还有一个人。”
“我的妻子。菲丽儿。”
“她腹中,怀着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会长得像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孩子,身怀阿塞丹王室的嫡系血脉。如果他活下来——如果她活下来——那么,阿塞丹的王位,就有了真正的继承人。”
“比塞拉更正统的继承人。”
哈涅尔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一旦那些人知道,阿塞丹还有一位王子——
塞拉的女王地位,将立刻受到挑战。
三国同盟的根基,将瞬间动摇。
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人,会利用这个孩子,掀起一场新的风暴。
他继续看下去。
“但我不在乎王位。”
“我只在乎,这个孩子能活下去。”
“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平安、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不用当国王。不用继承什么。只要活着。”
“所以,我把他们托付给您。”
“哈多家族的族长。胡林的后裔。伊甸人血脉的源头。”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凭什么要求您,保护他的孩子?”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刚铎太远。太复杂。太——危险。那里有太多人,会对这个孩子心怀不轨。”
“只有您。”
“只有哈多家族的血脉,能接纳另一个支脉的血脉。只有胡林的后裔,能理解另一个杜内丹人,在绝境中的恳求。”
“我不是以国王的身份命令您。我没有那个资格。”
“我只是——”
那字迹,在这一行,变得更加颤抖,仿佛执笔的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一个父亲。”
“一个无法守护自己孩子的父亲。”
“一个只能跪下来,恳求您,替他守护孩子的父亲。”
哈涅尔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
“族长大人。血脉的源头。”
“请原谅我的冒昧。请原谅我的自私。请原谅——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保护他们。”
“保护菲丽儿。保护我的孩子。”
“让他们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阿维杜伊。”
“佛诺斯特,即将陷落的前夜。”
“以血书。”
最后一个字落下,哈涅尔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恳求。
那是一个国王,最后的尊严。
那是一个杜内丹人,对另一个杜内丹人,对血脉源头的——托付。
哈涅尔闭上眼睛。
烛火摇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紧握信纸的手指,那微微颤抖的指节——
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很久。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中,有着比之前更加深沉的——重量。
“法尔松。”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法尔松摇了摇头:
“除了埃尔玟迪尔、菲丽儿王后,以及几个最忠心的随从——”
他顿了顿:
“只有您和我。”
哈涅尔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白城。
那里,灯火辉煌。
那里,欢声笑语。
那里,所有人都在为一场盛大的婚礼而忙碌。
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告诉他们——”
哈涅尔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夜风中的叹息:
“等。”
“等我的消息。”
法尔松深深躬身。
“是。”
他转身,悄然退入阴影中。
书房内,只剩下哈涅尔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下的白城。
那封信,还握在他手中。
沉甸甸的。
如同一个父亲,最后的托付。
如同一条血脉,全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