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的声音还在原野上回荡,那震天的怒吼尚未完全平息,佩兰都尔已经策马上前。
老宰相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当他抬起手时,整个佩兰诺原野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畏惧,而是数万人对这位三朝元老发自内心的敬重。
“今日——”佩兰都尔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如钟,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不仅是庆祝胜利的日子。不仅是迎接女王的日子。”
他顿了顿:
“今日,是刚铎与阿塞丹,共同册封骑士、嘉奖英杰的日子!”
号角长鸣。
那声音低沉而庄严,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颂歌。
第一批受封者,是那些在沙巴德城墙上死战不退的勇士。
他们从队列中走出,浑身浴血——不,那不是今天的血,那是特意保留下来的、属于那场血战的印记。
他们的伤口还缠着绷带,他们的步履还有些踉跄,但他们的目光,比任何人都更加明亮。
佩兰都尔念着每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有些是贵族,更多的是普通的士兵。
他们依次上前,单膝跪地,接受国王的祝福。
埃雅尼尔将长剑轻点他们的肩膀,每一次点下,都伴随着一句简短而庄重的誓言:
“以维拉之名,以刚铎之名,册封你为骑士。”
塞拉同样在进行着册封。
她的声音比埃雅尼尔柔和,但那柔和之中,有着属于阿塞丹的坚韧:
“以伊兰迪尔的血脉之名,以阿塞丹之名,册封你为骑士。”
那些阿塞丹的士兵们,在被她册封时,眼中都闪烁着泪光。
那是被自己的女王承认的泪光。
那是属于亡国者的尊严。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仪式庄严而缓慢地进行着。
每一个受封者,都在那数万人的注视下,完成他们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然后——
“埃雅努尔殿下。”
佩兰都尔的声音响起,整个原野再次安静。
埃雅努尔策马上前,停在埃雅尼尔面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埃雅尼尔望着他。
望着这个刚刚从血火中归来的儿子,望着这个葬送了四万大军、也守住了最后城池的儿子,望着这个即将承担起两个王国未来的年轻人——
他举起长剑,轻点他的肩膀。
一下。
“以刚铎之名——”
两下。
“以伊兰迪尔的血脉之名——”
三下。
“册封你为——王国王储护卫骑士。”
那是最高的荣誉。是只有王室直系才能获得的殊荣。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但摩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
哈涅尔。
他依旧站在那里。
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甲胄。
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摩根看到了——看到了他嘴角那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摩根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望向布雷恩。
布雷恩的脸色,同样难看。
“没有我们。”布雷恩的声音很低,只有摩根能听到,“卡伦贝尔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摩根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第三个被单独点名的,是希尔杜尔。
东部军团的统帅策马上前,单膝跪地,接受国王的嘉奖。他的奖赏是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以及东部军团所有将士的额外军饷。
第四个,是西瑞安迪尔。
老亲王身上的伤还未愈,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埃雅尼尔亲自扶起他,将一枚代表“海军终身荣誉统帅”的徽章,别在他的胸前。
第五个——
佩兰都尔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埃肯布兰德。”
洛希尔人的统帅策马上前。
他的战马通体漆黑,他的面容粗犷如刀削,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一丝怯场。
他在埃雅尼尔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埃雅尼尔望着他,望着这位千里驰援的洛希尔统帅,望着这个为刚铎带来四千骠骑的草原汉子——
他举起长剑,轻点他的肩膀:
“以刚铎之名,以所有自由民族之名——”
他顿了顿:
“感谢洛希尔人的援手。感谢埃肯布兰德元帅的忠诚。”
一枚特制的勋章,被佩兰都尔递到埃肯布兰德手中。
那是刚铎从未授予过外族的荣誉——银色的白树,周围环绕着洛希尔人的骏马纹章。
埃肯布兰德低下头,接过勋章。
但他的眼中,没有欣喜。
只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复杂。
因为他也注意到了——
那些真正扭转战局的人,那些在关键时刻改变一切的人——
至今,没有被提及。
加尔达站在队列中,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看到了。
看到了卡伦贝尔的人一个都没有被册封。
看到了洛希尔人只有埃肯布兰德一人被单独嘉奖。
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人,被刻意遗忘。
“这是打压。”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是对拉海顿的打压。对哈涅尔大人的打压。对我们所有人的——”
“加尔达。”
摩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严厉:
“闭嘴。”
加尔达转过头,望向这位拉海顿的统帅。
摩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有着只有极熟悉者才能读懂的警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加尔达的嘴唇紧抿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愤怒,是不甘,是——
“我要回去禀报阿德拉希尔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这是对拉海顿的羞辱。对卡伦贝尔的羞辱。对所有追随哈涅尔大人的——”
“加尔达!”
摩恩的声音骤然严厉。
加尔达终于闭上了嘴。
但他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
布雷恩站在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攥紧了,又松开。
他望向那个角落里的身影,望向那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哈涅尔——
他想冲过去。
想问为什么。想替那些死去的卡伦贝尔士兵讨个公道。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哈涅尔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告诉他——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仪式还在继续。
佩兰都尔继续念着名字,继续册封,继续嘉奖。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一个上前,接受他们的荣耀。
而那些被遗忘的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
阳光洒落。
照在那银色的盾牌上,照在那墨绿的旗帜上,照在那山呼海啸的人群上。
也照在那角落里,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摩根低下头。
他的手,还在剑柄上。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