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之后。
说是营地,不过是匆忙清理出的一片空地,几顶行军帐篷,几堆压低了火苗的篝火,以及那些刚刚停下奔腾脚步、正在喘息喷鼻的战马。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汗和干草的气味,那是洛希尔人营地特有的气息——哈涅尔在多尔安罗斯的海风中从未闻过,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埃肯布兰德站在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这位洛希尔汉子,没有穿戴华丽的铠甲,只是一件陈旧的锁子甲,外罩墨绿色的战袍,袍角沾满远征的尘土。
但当哈涅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无需任何外在装饰的重量——那是与无数次冲锋、无数次死战、无数次看着袍泽倒在马蹄之下后,依然选择继续前行的人,才会拥有的重量。
“哈涅尔大人。”
埃肯布兰德向前迎了几步,以草原人的礼节握住了哈涅尔的前臂。
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力量大得几乎让哈涅尔骨头发痛。
“终于见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埃肯布兰德身后窜出,几乎是扑到哈涅尔面前。
“大人!大人!大人!”
丹特里恩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
他的衣服比哈涅尔上次见到时更加破旧,头发乱得如同被暴风蹂躏过的草垛,但那标志性的、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依然挂在他消瘦了许多的脸上。
“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洛希尔人的干粮硬得能砸死人!他们的帐篷漏风!他们的——”
“丹特里恩。”哈涅尔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你活着。”
丹特里恩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活着!当然活着!我还要为大人唱一百首史诗呢,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他后退两步,夸张地鞠了一躬,“维拉和队伍里,一切都好。我们已经和洛希尔人打成一片了——当然,主要是用酒。”
哈涅尔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但那一瞬间,塞拉察觉到了他嘴角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发现的松弛。
那是确认重要之人安然无恙后,才会有的反应。
丹特里恩退到一旁,目光落在塞拉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您比传说中更美。哪怕刚从马背上下来,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塞拉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她数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你的嘴,比传说中的更油滑。”
“这是我的荣幸。”
丹特里恩说完,识趣地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真正的主角。
---
帐篷内。
篝火在地中央燃烧,烟雾从顶部的开口缓缓飘散。
埃肯布兰德在主位落座,示意哈涅尔与塞拉坐在他对面。
摩根守在帐篷入口外,埃瑞斯托和她的同伴则在营地边缘警戒——精灵与洛希尔人的第一次相遇,气氛微妙而礼貌,彼此保持着距离,却也认可对方的存在。
埃肯布兰德没有寒暄。
他的目光从哈涅尔脸上移向塞拉,停留片刻,又移回哈涅尔。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只有洛汗人特有的直接。
“哈涅尔大人。”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使者——那个话多的诗人——把你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转达给了我和诸位首领。”
丹特里恩在帐篷外轻轻咳嗽了一声。
“但我们一路西行,需要确认一件事。”
埃肯布兰德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刃般直视哈涅尔。
“信中所说的许诺,是否真的?”
塞拉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望向哈涅尔,眼中带着疑问——许诺?什么许诺?
哈涅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塞拉。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终于可以揭开谜底的释然。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帐篷内每一个人都听清,“您应该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塞拉的手指微微攥紧。
“洛希尔人出兵,”哈涅尔一字一顿,“战后,洛希尔人建国。”
塞拉的瞳孔猛然收缩。
建国?
洛希尔人建国?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被无数的念头冲击得几乎眩晕。
建国——在这片土地上建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安格玛的阴影之外,在这片自古属于阿塞丹势力范围的北方大地上,将崛起一个新的王国?
她望向埃肯布兰德,望向那些沉默伫立在帐篷外的洛希尔骑士,望着他们眼中燃烧的那簇火焰——那火焰她太熟悉了。
那是渴望家园的火焰,是四百年来在草原上游牧、没有固定疆域、随时可能被更强势力驱逐的流浪者,才会有的对归属的渴望。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许诺了他们……”
哈涅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回避。
“是的。”
他转向埃肯布兰德,右手抬起,按在胸前——那是刚铎军礼,却比任何军礼都更加庄严。
“埃肯布兰德。”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嵌入基岩的铁楔,一字一痕,“我,哈涅尔,卡伦贝尔之领主,胡林之子——”
他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中,有四千年的血与火,有安格班高崖上永不屈服的呐喊,有泪雨之战泥沼中战至最后一息的悲壮,有从贝烈瑞安德到刚铎、一代代背负诅咒却从未跪倒的亡魂——
“以伊甸人三大家族之首的名义——”
他望着埃肯布兰德那双深陷的眼眸,望着那眼眸中逐渐燃烧起来的、比任何火焰都更加炽热的希望。
“我许诺——”
“战后,洛希尔人建国。”
帐篷内一片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埃肯布兰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哈涅尔,望着这个以数千年未曾断绝的血脉之名,向他、向所有洛希尔人许下这份承诺的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行任何礼节,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
他只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那些正在休息的洛希尔骑士,望向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直背脊的战士们,望向那些四百年来从未放弃家园之梦的——他的同胞。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哈涅尔。
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清晰,都要郑重:
“哈涅尔大人。”
“洛希尔各个首领——西马克的、东谷的、以及所有追随我跨越草原、前来践约的骠骑——”
他深吸一口气。
“感谢哈涅尔大人的恩赐。”
他的右手猛然抬起,握拳,按在胸前——那是洛汗人的军礼,与刚铎相似,却带着草原民族独有的粗犷与炽热。
“我,埃肯布兰德,以所有洛希尔骠骑的名义,向你起誓——”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帐篷微微颤抖:
“我们的骠骑,将碾碎安格玛的黑暗!”
帐篷外,那些听到了他话语的洛希尔骑士们,齐刷刷地站起身。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一双双望向哈涅尔的眼睛中,燃烧着的,是无可阻挡的誓言。
塞拉望着这一切,望着哈涅尔那张在篝火映照下依旧平静如石的面容,望着埃肯布兰德那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眸,望着帐篷外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洛希尔骑士——
她的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那个从灰水河畔离开、将她揽上马背、奔向未知东方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一刻铺路。
在她和埃雅努尔被收复故土的幻梦冲昏头脑时,他在准备退路。
在她陷入绝望、渴望救赎时,他在奔赴东方。
在圣白会议试图驱逐他的朋友时,他以胡林的血脉之名,将那份诅咒扛在自己肩上。
而现在——
他以数千年未曾断绝的血脉,为四百年来渴望家园的流浪者,许下了一份比任何盟约都更加沉重的诺言。
她望着他。
望着这个男人。
她忽然觉得,所谓英雄,不是那些高举旗帜、冲锋陷阵的人。
而是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记得为别人点燃灯火的人。
篝火摇曳。
帐篷内外,誓言的回响,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