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寒意几乎凝结成实质，壁炉中那点可怜的幽蓝光晕摇曳不定，将印拉希尔恭敬躬身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寒冷冻结，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黑袍人静静地立在阴影汇聚之处，兜帽下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过了许久，一个声音才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更像是直接在印拉希尔的脑海深处响起，干涩、冰冷，不带丝毫情感，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主人，对你很失望。”
印拉希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直接而严厉的问责。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哪件事？
是北方安格玛的突然崛起打乱了主人的部署？
还是自己在议会中的某些举动引起了怀疑？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抬头，声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与忠诚：
“尊使……不知所犯何过，还请示下。可是……北方巫王突然大举入侵阿塞丹之事？此事发生突然，战局演变极快，我正待局势稍明，便拟就详情报与主人……”
“主人关注的，并非北方蛮族的躁动。” 黑袍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依旧冰冷直接，“而是你，被发现了。哈拉德的据点，被命运之子寻获，并找到了……指向你的证据。”
“什么？！” 印拉希尔猛地抬起头，脸上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瞬间血色尽褪，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哈拉德的据点！
那是他与主人势力联系、进行某些绝不能见光交易的关键枢纽，隐藏极深，怎么会……
命运之子？
那个传说中的变数？
竟然找到了那里，还拿到了证据？！
极致的震惊之后，是刺骨的寒意与迅速升腾的恐慌。
这意味着他在南方的秘密活动，甚至可能与主人的联系，已经暴露了冰山一角！
一旦这些证据被他的政敌掌握，后果不堪设想——叛国、通敌、与黑暗势力勾结……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族覆灭！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
黑袍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兜帽下的黑暗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压力，等待着他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中煎熬。
印拉希尔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恐惧、愤怒、不甘、算计……种种情绪激烈冲撞。
他知道，主人的失望是致命的，他必须立刻拿出有价值的东西来弥补，来证明自己依然有用，依然是值得保留的棋子。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印拉希尔眼中慌乱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冷静取代。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尊使，请转告主人，此次是我疏忽失察，甘受任何责罚。但眼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或许能为主人的宏图创造更有利的局面。”
他略微停顿，组织语言，确保每个字都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图：“巫王大举入侵阿塞丹，其势汹汹，意图一举吞并北方杜内丹人最后的王国。若让其得逞，巫王势力必将空前膨胀，其黑暗力量将直接威胁到整个中土北境乃至更广大区域。一个统一、强大的安格玛，对主人未来的计划，绝非益事。”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黑袍人那纹丝不动的身影，继续道：“而刚铎这边，埃雅尼尔与佩兰都尔正竭力推动出兵援救阿塞丹，民间舆论亦被其煽动。我原本在议会加以阻挠，是为消耗刚铎国力，制造其内部纷争。但既然主人有虑，我可立刻转变策略。”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阴谋家特有的冰冷算计：“我将利用我的影响力，转而全力‘支持’刚铎出兵北上，并且要大力支持，促使这支大军尽快、尽多地投入北方战场。让刚铎最精锐的力量，与安格玛巫王最疯狂的军队，在佛诺斯特的废墟上，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的决战！”
印拉希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光芒：“无论最终胜负如何，刚铎与安格玛都将元气大伤，付出惨重代价。刚铎主力被牵制、消耗在北方苦寒之地，其南方防御必然空虚；而安格玛即便获胜，也必是惨胜，巫王的力量将再次被削弱，甚至可能暴露出新的弱点。如此一来，中土这两股最有可能阻碍主人计划的力量，将两败俱伤，陷入持久的虚弱与纷争之中。届时，主人无论想在中土有所动作，还是……有其他安排，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有利局面！”
他将自己的立场转变，粉饰成了一个更高明的、为主人利益服务的战略调整。
将被迫妥协，包装成了主动设局。
黑袍人兜帽下的黑暗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略有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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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那干涩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印拉希尔脑海：
“此议……尚可。我会向主人禀报。”
印拉希尔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了这一关。
但紧接着，黑袍人的话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封……密信。你当知晓。”
密信！果然！
印拉希尔的心脏狠狠一揪。
哈涅尔即将带来的那封密信！
佩兰都尔的后手！
黑袍人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主人对白城的渗透，远比他认为的更深。
这封信，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里面不知记载了多少关于他、关于哈拉德据点的要命证据！
他咬了咬牙，腮帮的肌肉绷紧，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请尊使和主人放心。那封密信……我会解决。绝不会让它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更不会让它……影响到主人的大计。”
这一次，他的承诺更加具体，也更加血腥。
所谓解决，自然不仅仅是阻挠，更可能意味着让信和人，一起消失。
黑袍人没有再回应。
书房内那凝滞的寒冷开始缓缓消退，壁炉中幽蓝的火苗挣扎着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温度逐渐回升。
黑影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阴冷，以及印拉希尔背心冰冷的汗湿，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会面。
良久，印拉希尔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变化，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算计，只剩下一种冰冷刺骨、仿佛毒蛇般的阴狠与决断。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初春夜晚微凉但正常的空气流入，驱散房中最后一点非自然的寒意。
他望着外面白城层层叠叠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屋顶和塔楼，目光最终仿佛投向了王宫白塔的方向，也投向了遥远的卡伦贝尔。
“好个哈涅尔……好个佩兰都尔……” 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低声吐出这几个名字。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哈拉德据点暴露、证据被哈涅尔找到，必然与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脱不了干系！
他们竟然瞒得如此之深，暗中查到了他的要害，还利用这封密信作为逼迫他在议会上就范的终极武器！
“想用这封信逼我支持出兵？把我当成棋盘上的卒子？” 印拉希尔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杀意，“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发制人！”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支持出兵？
可以！
他甚至要表现得比埃雅努尔更积极！
但在这之后，那封致命的密信，以及携带它的人，必须被妥善处理。
一场意外，一次盗匪袭击，或是北方战场上的流矢……有很多方法，可以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同时，他要将计就计，将刚铎的大军更深地推向北方那个血肉磨盘。
不仅要让刚铎和安格玛两败俱伤，或许……还能在混乱中，为自己，为主人，攫取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月光洒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映照出一片冰冷的光泽。
白塔下的政治棋局，因为阴影中主人的一次问责，骤然变得更加凶险、更加诡谲。
原本反对出兵最力的议会长，即将摇身一变，成为北援最积极的推动者之一。
而这转变背后，隐藏着的是更深的阴谋与更血腥的算计。
佛诺斯特的战火未熄，米那斯提力斯的暗战，却已进入了新的、更加致命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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