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那低沉、冰冷、仿佛从无数灵魂回响中萃取出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内缓缓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漠然:
“勇气可嘉,蝼蚁。以凡人之躯,试图触碰阴影的实质……”
他那燃烧着双重火焰的目光,如同看待实验皿中挣扎的虫豸,扫过重伤咳血、几乎无法动弹的杰洛特,又掠过魔力耗尽、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倔强昂首的特莉丝。
“……但蝼蚁的挣扎,终究只是徒增噪音,让毁灭的终曲,略显……嘈杂。”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弹飞银剑的、苍白的手。
五指微微收拢,并非指向任何一人,而是对着杰洛特所在的那片空间,轻轻一握。
没有华丽的魔法灵光,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抹除意志,伴随着更加深邃纯粹的黑暗,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杰洛特涌去!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空间挤压,而是仿佛要将他连同那片空间的存在本身,彻底从世界上擦去!
杰洛特躺在冰冷的岩壁上,视野模糊,耳边嗡鸣,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着痛苦与虚弱。
他看到了那只抬起的手,感受到了那比死亡本身更加冰冷纯粹的恶意锁定。
他试图移动,哪怕只是侧一下头,但断裂的肋骨和近乎枯竭的体力让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帷幕般落下。
结束了吗……希里……对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的刹那——
“不——!!!”
一声凄厉到破音、混合着少女嗓音与某种古老回响的尖叫,如同划破凝固黑暗的利剑,骤然爆发!
伴随着尖叫而来的,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而原始的力量!
轰——!!!
以希里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却如同实质般的剧烈风浪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气流,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空间裂隙、闪烁的银色光斑、以及一种仿佛能干涉时间本身的奇异波动!
风浪所过之处,索伦那弥漫的黑暗威压被硬生生推开、搅乱!
摩根、里卡多、艾丽娅等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索伦那只即将完成握杀动作的苍白手掌,微微一滞。
他那燃烧着双重火焰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显露出了……诧异。
他缓缓转身,看向力量的源头——那个原本被摩根护在身后、此刻却独自站立在通道中央的银发少女。
此刻的希里,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奇异而复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刺青,更像是皮肤下血脉自身散发出的光芒,如同古老河流的脉络,在她额头、脸颊、脖颈蔓延,散发出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银色辉光。
她的银发无风自动,根根发丝仿佛都浸染了星辉,在无形的能量场中缓缓飘拂。
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原本如同丁香与紫罗兰混合般的美丽眼眸,此刻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诞生、燃烧、湮灭!
银色的光芒从中溢出,冰冷、古老、浩瀚,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神秘与威严。
她的眼神里,之前的虚弱、恐惧、悲伤,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狂暴的、要碾碎一切阻碍的意志!
“离他……远点!!”
希里的声音不再只是她自己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个重叠的回音在其中共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空间震颤的嗡鸣。
她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双手猛地向前一挥!
嗡——!
她身前的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扭曲、折叠!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细碎空间碎片和银色能量构成的、半月形的无形锋刃,随着她的动作,朝着索伦疾斩而去!
锋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地切开,留下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通道的岩壁在距离锋刃尚有数尺时,便无声无息地剥落、粉碎,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索伦那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左眼,光芒骤然一盛。
面对这突如其来、蕴含着空间与时间本源力量的攻击,他不再像之前应对杰洛特和特莉丝那样随意。
他抬起双手,在身前虚合。翻涌的黑暗与苍白的灵魂残光瞬间在他身前凝聚,形成了一面不断旋转、中心仿佛通向无尽虚无的黑暗盾牌。
无声的碰撞。
空间锋刃狠狠斩在黑暗虚无之盾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灵魂颤栗的、仿佛两个不同世界的规则在疯狂摩擦、对抗的尖锐嘶鸣!
黑暗盾牌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破碎。
而空间锋刃也在迅速消耗、崩解,银色光点四溅。
但希里的攻击并未停止!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力量的消耗,或者说,此刻驱动她的,根本不是理智或对力量的掌控,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能的东西——保护杰洛特的执念,以及被索伦致命威胁彻底引爆的、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
“啊啊啊——!”她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双手连续挥动!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空间锋刃接连斩出!
一道比一道迅疾,一道比一道狂暴!
同时,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时而出现在索伦左侧,时而闪现在他后方,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次全力的空间切割或一次直接干涉时间流速、试图迟滞索伦动作的尝试!
通道内彻底变成了能量肆虐的地狱!
银色的空间裂隙与黑暗的虚无能量疯狂碰撞、湮灭!
岩壁大片大片地崩解、消失,露出了后面更古老的岩层,甚至隐约能看到岩层深处闪烁着异样光芒的晶体脉络。
空气被彻底抽干、搅碎,普通人在这里瞬间就会窒息。
狂暴的能量乱流将碎石卷起,又瞬间将它们化为齑粉!
索伦,竟然……被压制了!
他那不断凝聚又不断被斩碎的黑暗盾牌,他试图锁定希里位置却屡屡被空间跳跃闪避的感知,他偶尔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死亡凝视被希里周身自动浮现的、流转的银色时空屏障所抵消……
他不再从容,不再漠然。
他必须集中精神,调动力量,来应对这狂风暴雨般、蕴含着令他感到陌生却又强大规则力量的攻击。
然而,在那燃烧着双重火焰的目光深处,惊讶之后,涌现出的并非恼怒或挫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贪婪!
他能感受到,这银发少女身上爆发的力量,其本质是何等崇高!
何等古老!
何等……诱人!
这力量超越了中土常见的魔法体系,触及了世界构成的某些根本法则!
虽然她的运用粗糙、狂暴、毫无技巧,完全是本能的宣泄,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出其血脉源头的不可思议!
如果能得到这力量……如果能掌控这血脉……
战斗持续了大约数十息。
对旁观者而言,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在硬扛了希里又一道几乎将半个通道都撕裂的空间斩击,并将其黑暗之力凝成的长矛险之又险地刺穿希里肩头后——
索伦那不断闪避、格挡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不再防御,也不再攻击。
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破碎的通道中央,任由周围的空间裂隙和能量乱流肆虐,却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
希里气喘吁吁地停下,银色的纹路在她脸上剧烈闪烁,眼中的星辰之光也明灭不定,显然连续爆发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她死死盯着索伦,双手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索伦那燃烧着双重火焰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上下扫视着希里,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血肉、每一丝能量波动都彻底解析。
片刻后,那毫无血色的薄唇,再次缓缓勾起。
不再是讥讽,而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带着无尽探究欲的……玩味笑容。
他那低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些漠然,多了几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有趣的力量……古老的血脉……触及了‘门扉’的钥匙……”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希里狂暴的表象,看到了她血脉深处更本质的东西,也看到了她此刻支撑这力量的、那脆弱不堪的凡人身躯与意志。
“……只可惜,”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惋惜,却又更加冷酷的意味,“你,只是载体。”
“一个……尚未真正开启的载体。”
话音落下——
索伦那高大的、笼罩在破败黑袍中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起层层涟漪。
不是高速移动,不是空间跳跃,而是……存在本身,正在从这个空间褪去。
没有告别,没有威胁,也没有再去看杰洛特或其他人一眼。
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确认某种异常,以及,发现这个有趣的载体——已经达成。
在希里、杰洛特、哈涅尔等人惊愕、警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索伦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他带来的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威压、冰冷的死亡气息,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通道内一片狼藉、遍布空间裂痕和能量焦痕的战场,以及劫后余生、几乎虚脱的众人。
“消……消失了?”摩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手中的弯刀依旧紧握,指节发白。
哈涅尔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大口喘着气,右手食指上的银戒那灼热感终于开始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力量被彻底透支后的虚弱与冰冷。
他死死盯着索伦消失的地方,瞳孔收缩,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个……那个仅仅依靠存在感就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弹指间击溃杰洛特和特莉丝联手,逼得希里爆发出不可思议力量才勉强抗衡的存在……
竟然……不是本体?!
仅仅是一个……投影?
一个分身?
一次隔着遥远距离的意志降临?
不是本体的索伦,就已经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他的本体,究竟可怕到了何种程度?!
传说中的黑暗魔君,全盛时期,到底有多么恐怖?!
哈涅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之前面对索伦威压时更加深邃,那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绝望认知,以及对未来可能面对之敌的恐惧。
“噗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哈涅尔的思绪。
只见通道中央,周身银色纹路迅速黯淡、眼中星辰光辉彻底熄灭的希里,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满是碎石和尘埃的地面上,银发散乱,一动不动。
接连两次强行、过度地催动体内那尚未完全掌控的上古之血力量,早已透支了她全部的精神、体力和生命力。
此刻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反噬和虚脱瞬间将她彻底击垮。
“希里!”杰洛特发出嘶哑焦急的呼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伤口,又是一口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特莉丝也强撑着想要过去查看,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通道内,还勉强能站着的,只剩下哈涅尔、摩根、里卡多,以及虽然脸色苍白但似乎受伤较轻、一直努力照顾老刀的艾丽娅。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与身体的虚弱。
现在不是震惊和恐惧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希里,又看了看重伤的杰洛特、魔力耗尽的特莉丝、生死不知的老刀,以及同样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摩根和里卡多。
必须有人站出来。
他咬了咬牙,用尽量平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快速下令:
“艾丽娅!”他看向那位年轻但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孩,“你懂草药和急救!照顾好希里、杰洛特大师和特莉丝女士!检查老刀的情况!用上你所有的知识和我们身上还能用的药!”
艾丽娅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立刻跪到希里身边,开始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同时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着止血和恢复体力的草药粉末。
哈涅尔转向还能战斗的两人,他们的眼神在昏暗破碎的通道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决绝。
“摩根!里卡多!”哈涅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索伦虽然走了,但那些哈拉德人和戒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三个,现在是唯一的防线!”
他指了指通道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更深处未知的黑暗。
“我们轮流警戒!一人注意后方追兵,一人注意前方未知,一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一刻也不能松懈!”
摩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握紧了弯刀:“明白!”
里卡多沉默地点点头,将手中缺口累累的长剑插在身边地上,解下腰间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然后警惕地望向他们来时的、那片被黑暗和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通道。
哈涅尔自己也找了个相对稳固的角落靠坐下来,右手依旧紧紧攥着,感受着戒指传来的微弱余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每一个可能产生动静的裂缝。
破碎的通道内,暂时只剩下艾丽娅忙碌的低语、伤员们粗重或微弱的喘息,以及三个男人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沉默的警戒。
黑暗,依旧浓重地包裹着他们。前路未卜,后患犹存。
但至少,他们从黑暗魔君的一次“注目”下,侥幸存活了下来。
而希里身上那爆发的、令索伦都感到有趣的力量,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哈涅尔心中,激起了层层难以平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