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的意识,如同在冰冷黑暗的深海中沉浮。
破碎的光影、灼热的痛楚、疯狂的嘶吼、暗红色的净化烈焰……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和感觉不断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撕裂又重组,右手食指传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烧感,而体内则是一片近乎枯竭的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但持续的光感,以及熟悉的声音,如同锚点,开始将他的意识一点点拖回现实。
“……必须告诉他……但不能在这里……当着那些刚铎人的面……”是特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虑和沉重。
“等他醒来。我们需要他知道一切。”杰洛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哈涅尔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他费力地掀动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岩窟顶部那些嶙峋的、镶嵌着微光晶体的黑色岩石。
他转动眼珠,看到杰洛特正蹲在自己身边,猫瞳正关切地看着他。
特莉丝站在稍远一点,背对着这边,似乎正凝视着岩壁上的某处,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他醒了。”杰洛特低声道。
特莉丝立刻转过身,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一丝如释重负。
艾丽娅和希里也闻声靠近,摩根和里卡多则在远处保持着警戒,目光也投了过来。
“哈涅尔大人,您感觉怎么样?”艾丽娅的声音带着哽咽。
“……水……”哈涅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希里连忙递过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润泽了干裂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尝试动了一下身体,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尤其是右手,即便隔着绷带,那灼痛也清晰无比。
“别乱动,”杰洛特按住他,“你的身体严重透支,右手被自己的力量反噬灼伤。特莉丝稳定了你的伤势,但需要时间恢复。”
哈涅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杰洛特脸上,用眼神询问着当前的状况。
“我们还在祭台内部。外面的哈拉德大军没有立刻跟进来,似乎对这里很恐惧。”杰洛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瞥了一眼特莉丝,“在你昏迷期间,特莉丝有一些……重要的发现。”
特莉丝深吸一口气,蹲下身,面对着哈涅尔,表情异常严肃。“哈涅尔大人,关于虚空教派……我想我找到了更直接的证据,而且,这证据指向了一个……我们可能从未预料到的方向。”
她将自己在壁画中发现女术士身影、以及那些带有明显女术士集会所传承特征的魔法标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客观,但其中蕴含的震惊、怀疑与沉重,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
“……虽然壁画古老,无法确定具体年代和人,但那些标记和姿态,绝非偶然。”特莉丝最后总结道,声音低沉,“这意味着,在某个时期,很可能有女术士——而且是掌握着相当高深仪式魔法知识的女术士——参与了这座祭台的建造或维护,并且,她们与虚空教派,或者说,与这座祭台所代表的、疑似与魔苟斯有关的黑暗力量,存在着……合作。”
洞窟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祭台基座那持续的低沉嗡鸣,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杰洛特的猫瞳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投向那些壁画的方向,又转回特莉丝脸上。
“你确定?没有看错?”他的问题并非质疑特莉丝的能力,而是这件事的冲击性太大。
“我不会看错那些基础的能量引导符号和仪式手势,”特莉丝摇头,红发在幽光中显得有些黯淡,“那是我们集会所内部传承的基础,虽然被原始化、扭曲了,但骨架还在。就像……一个精通某种文字的人,即使看到那种文字被拙劣模仿或古老变体,也能认出其根源。”
杰洛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这是真的……巫师大陆的局势,恐怕比我们离开时预想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哈涅尔虽然身体虚弱,但思维在水的滋润和惊人的消息刺激下,开始加速运转。
“这……意味着什么?”他嘶哑地问。
特莉丝与杰洛特对视一眼。
杰洛特示意由她解释。
特莉丝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沉重:“在巫师大陆,尤其是北方诸国——泰莫利亚、瑞达尼亚、科德温、亚甸等——女术士集会所一直被视作一股重要的政治与魔法力量。我们中的许多人,比如菲丽芭·艾哈特,活跃在各国宫廷,提供咨询、魔法支持,甚至直接参与政治决策。在对抗南方尼弗迦德帝国的扩张野心时,集会所,至少在表面上,一直是北方阵线的支持者之一。”
“然而,尼弗迦德内部,早就有虚空教派渗透的迹象。那是一个崇拜远古黑暗、追求禁忌知识和力量的隐秘组织,行事不择手段。我们集会所内部,一直将对抗尼弗迦德和清除虚空教派影响视为己任,或者说是……我们维持自身地位和北方信任的重要理由。”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但现在……这里的壁画显示,我们的姐妹,或许在很久以前,甚至可能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某些隐秘角落,竟然与虚空教派有着勾结,参与到如此邪恶的造物之中。这意味着什么?”
特莉丝的目光扫过洞窟内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巫师大陆动荡的局势:“意味着我们所以为的北方阵线的中流砥柱之一,其内部可能早已出现了致命的裂痕,甚至背叛。意味着我们对尼弗迦德和虚空教派的许多判断和抵抗行动,其基础可能建立在谎言之上。更意味着,如果这一秘密在关键时刻暴露,或者被尼弗迦德和虚空教派利用……整个北方诸国之间的信任,尤其是对非人种族和施法者的信任,将彻底崩塌!”
杰洛特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更加冰冷,直接点出了最现实的危机:“尤其是在眼下。我们离开时,泰莫利亚的弗尔泰斯特国王遇刺身亡,国内一片混乱。而瑞达尼亚的拉多维德国王……他本身就对非人种族和魔法使用者抱有强烈的偏见和敌意。他正在利用弗尔泰斯特之死造成的权力真空和民众恐慌,加紧推行他那套极端政策——针对非人种族的迫害和清洗,以此来巩固他的权力,增强他在北方诸国中的话语权和领导地位。”
他看了一眼希里,又看了看特莉丝:“在这种敏感而危险的时刻,如果再有证据表明,被视为北方重要盟友和支持者的女术士集会所,竟然与敌对的尼弗迦德及其内部的黑暗教派有染……拉多维德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将所有的魔法使用者、所有的异类,都打成潜在的叛徒和威胁,他的清洗行动将变得更加疯狂和彻底。整个北方将陷入更深的内耗、猜忌和恐惧之中,再也无力对抗来自尼弗迦德的真正威胁。甚至……可能不攻自破。”
哈涅尔静静地听着,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一股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所以……”哈涅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座祭台,不仅仅是这里的威胁,也可能关系到巫师大陆的命运,关系到你们能否回去,以及回去后将要面对什么。”
杰洛特点了点头:“现在看来,是这样的。虚空教派……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布局也更久。我们必须搞清楚这座祭台的真正目的,它和女术士的关联,以及……它是否还在被利用,或者,能否被我们利用,或者摧毁。”
他看向特莉丝:“你对那些壁画和符文的进一步解读,可能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知道,当初那些女术士在这里做了什么,她们想达到什么目的。”
特莉丝郑重地点头:“我会继续研究。但我们需要时间,而外面……”
“外面暂时进不来,但不会一直如此。”杰洛特站起身,看向缝隙入口的方向,“戒灵不会无限期等待,哈拉德人迟早会被逼着进来。我们需要在下一波攻击到来前,尽可能恢复体力,并找到更多的线索,或者……出路。”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视入口的摩根突然低声道:“外面有动静……好像又有人被赶进来了,声音很杂乱,数量似乎不多。”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短暂的喘息和沉重的密谈之后,现实的压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在他们已然紧绷的神经上。
哈涅尔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杰洛特按住。
“你先恢复。战斗的事,交给我们。”猎魔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哈涅尔看着同伴们迅速进入战备状态,看着特莉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蕴含着可怕秘密的壁画,又感受了一下右手戒指处传来的、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隐痛与温热。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
这场危机,不仅仅关乎他们的生死,更可能牵动着两个世界的命运。
而解开谜团的关键,或许就在这座邪恶祭台的深处,在那被尘封的壁画与符文之中,也在他自己身上这枚阿拉塔尔打造的银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