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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1章 裂痕与砥柱
    黑水河的僵持仅仅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黎明,当守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呵着白气回到冰冷的战位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对岸尼弗迦德的营地上空,升起了几道不同寻常的、暗绿色的烟雾。

    那烟雾凝而不散,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沼泽腐烂植物般的甜腥气味,顺风飘向北岸。

    不久,尼弗迦德的战鼓再次擂响。

    但这一次,从浮桥和简易渡船上冲过来的,不仅仅是黑色的重步兵。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行动略显迟缓、但体型异常魁梧的士兵。

    他们的盔甲似乎比普通重甲更加厚重、粗陋,关节连接处有粗糙的铆钉和加固条,走起路来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头部——头盔被焊死,面甲是整块厚铁板,只留下几条狭窄的、用来视物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可见两点暗红色的微光。

    他们手持巨大的、如同门板般的塔盾和沉重的钉头锤,沉默地推进,对射来的箭矢几乎无视。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它们看起来依稀还保留着人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或紫黑的颜色,布满暴起的、颜色深黑的血管。

    它们的眼睛要么是一片浑浊的白色,要么是彻底的空洞。

    有些肢体残缺,有些甚至腹部洞开,露出暗红发黑的内脏,但它们依然在移动,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挥舞着残破的武器或干脆用爪牙,蹒跚着向前。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腐臭,即使隔着一箭之地也能隐约闻到。

    “又来了!那些怪物!”

    北岸防线上爆发出惊恐的叫喊。索登山的噩梦,以更直接、更丑陋的姿态,重现于黑水河畔。

    守军的士气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许多士兵面色惨白,手脚发抖,甚至有人当场呕吐或失禁。

    箭矢射向那些重甲铁罐,大多被弹开,射向那些行尸,即使命中要害,它们也往往只是踉跄一下,继续前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不要慌!瞄准那些铁罐的面甲缝隙!砍它们的腿!那些走尸动作慢,用长矛戳碎它们的脑袋!”

    少数还能保持镇定的军官和老兵嘶声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抵抗。

    但收效甚微。

    当那些沉默的铁罐顶着箭雨,如同移动的堡垒般撞上北岸的木栅和土垒时,脆弱的防御工事纷纷崩塌。

    沉重的钉头锤砸下,往往连人带盾砸成肉泥。而随后涌上的行尸则填补空隙,用它们那令人作呕的方式撕咬着混乱的守军。

    一处关键渡口的防线在短短一刻钟内彻底崩溃。

    士兵们哭喊着向后逃窜,任凭督战队的刀剑也无法阻止。

    黑色的潮水混合着灰白的行尸,迅速在北岸扩大着血腥的滩头阵地。

    消息如同雪崩般传回马里波城堡。

    指挥大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它们……它们把死人……也弄过来了……”亨赛特国王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拉多维德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他这次没有咆哮,只是死死盯着弗尔泰斯特,眼神中充满了“你看,我说过会这样”的冰冷意味,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恐怖的战栗。

    德马维国王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绝望的景象。

    弗尔泰斯特缓缓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短短几天,这位雄狮般的国王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诸位,”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定住人心的力量,“现在,到了真正选择的时候。”

    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拉多维德、亨赛特、德马维,以及所有在场的将领和贵族。

    “退,马里波之后,是一马平川,尼弗迦德的铁骑可以肆意驰骋,我们的子民将像牲畜一样被屠宰、被驱赶、被变成外面那些……东西。”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守,黑水河防线已破,我们手中可战之兵,士气濒临崩溃,面对非人之敌,胜算渺茫。”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燃烧起一团近乎悲壮的火焰:“但是,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弗尔泰斯特陛下,您还有什么办法?”德马维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集结我们所有人,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包括你们的卫队,包括我。”弗尔泰斯特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在河岸,不在城墙,而是在马里波城外的旷野上,与尼弗迦德,进行最后一场决战。”

    “野战?和那些怪物?”亨赛特失声叫道,“那是送死!”

    “是的,野战。面对那些怪物。”弗尔泰斯特的目光锐利如刀,“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最大程度集中力量,背靠马里波城墙,没有退路。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向所有士兵,向北方所有还在看着我们的人表明——北方诸国的国王,与他们同在!我们或许会死,但我们会站着死,面向敌人,而不是背对家园,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他转向拉多维德:“拉多维德国王,你说需要力量。我现在告诉你,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巫术,不是怪物,而是人心中不愿屈服、不愿家园被践踏的火焰!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点燃这最后的火焰!要么照亮北方的生路,要么……与它一同燃烧殆尽!”

    拉多维德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极度压抑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他猛地踏前一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弗尔泰斯特:“您是说,您,泰莫利亚的国王,瑞达尼亚的国王,科德温的国王,亚甸的国王……我们一起,站在最前面?”

    “是的。”弗尔泰斯特斩钉截铁,“王旗所在,即是我们所在。要让每一个士兵看到,他们的国王没有抛弃他们,北方还没有跪下!”

    大厅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在酝酿风暴的寂静。

    亨赛特脸上的肥肉抖动着,眼神挣扎。德马维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拉多维德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决绝:“好!好一个弗尔泰斯特!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北方还能撑到今天!不是因为城墙,不是因为军队,是因为还有你这样的人!我,拉多维德五世,瑞达尼亚国王,干了!让尼弗迦德看看,北方最后的气节,是血,不是水!”

    亨赛特看着拉多维德,又看看弗尔泰斯特,最终一咬牙,狠狠一拍桌子:“妈的!跑也是死,守也是死,拼了!科德温的山地男儿,没有孬种!算我一个!”

    德马维也站起身,神情肃穆:“亚甸的长矛,愿为北方最后一寸土地而折。弗尔泰斯特陛下,我们听从您的安排。”

    前所未有的团结,在绝境和弗尔泰斯特以身作则的悲壮号召下,竟然短暂地出现了。

    这不是出于精密的算计,而是源于最原始的、对生存和尊严的共同渴望,以及对这位年长国王此刻展现出的、如同中流砥柱般不可动摇意志的信服。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所有残存的部队开始向马里波城外的预设战场集结。

    弗尔泰斯特、拉多维德、亨赛特、德马维,四位国王各自召集了自己的王室卫队和最忠诚的部队,准备亲自率领他们,组成联军的核心锋线。

    消息传开,联军低落的士气竟然为之一振。

    当士兵们看到四位国王的旗帜一同出现在集结地,看到国王们披甲执锐,与将领们一同巡视阵地时,一种混杂着悲壮、热血和破釜沉舟的情绪开始弥漫。

    也许还是会死,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马里波城外,寒风萧瑟,枯草伏地。

    尼弗迦德的黑色潮水,在击破黑水河后,正带着那些沉默的铁罐和蹒跚的行尸,缓缓向这座最后的屏障涌来。

    而在更遥远的仙尼德岛上,以及大陆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几道目光终于被北方这最后、最耀眼的火焰所吸引。

    一些决定,正在被做出。

    一些身影,开始动身。

    决定北方命运的最终战役,即将在马里波城外的旷野上拉开帷幕。

    而它的序章,是四位国王并肩而立的身影,和无数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绝望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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