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江见状，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赵组长，还有个情况。林秀芳昨天从龙平煤矿回来，就在村里敲锣打鼓地宣布，说林富贵今天会派人来山口村，当场发放征地款和答应好的‘签字奖金’。

    那些签了字的村民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都高兴坏了，昨晚就聚在一起议论，盼着天亮。”

    他语气沉了沉：“可我们山口村大部分不同意征地的村民们见了这情形，个个都气得摩拳擦掌，骂骂咧咧，差点当场就跟签了字的人打起来。

    多亏我二叔（周远川）和远怀叔（周远怀）出面，连劝带压，才勉强把火气按了下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徐美华：

    “要不是知道清恒哥他们今天到家，我原本是打算留在村里的。

    我现在一是担心村民们自己内部再起冲突。

    二来，更担心万一林富贵那边出什么幺蛾子，钱不到位，或者又临时加码提条件，那些等急了、盼空了的村民，会不会跟林富贵派来的人直接冲突起来？

    那些矿上的护卫队，可都不是善茬，很多都是地痞流氓被招进去的，更不会跟村民们讲道理。”

    赵劲松迅速在本子上记下要点，沉声道：

    “这确实是个双重的隐患。林富贵选择这个时间点大张旗鼓地去山口村发钱，本身就居心不良。”

    他抬头看向周清江，“清江，你对山口村熟，如果发生冲突，最可能在哪里？村民们情绪容易被煽动吗？”

    周清江想了想，肯定地说：“最可能就在村口的晒谷场。那地方大，林秀芳通知大家今天就在那里集合，等着林富贵发钱。”

    “晒谷场......”

    赵劲松默念着这个场所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中快速盘算着。

    晒谷场一般地势开阔，缺乏遮蔽，一旦爆发冲突，场面将极难控制，且容易造成大规模混乱和踩踏。

    “村民们这段日子被折腾得够呛，心里都憋着火。”

    周清江继续分析，语气愈发沉重，

    “同意征地签了字的村民肯定觉得，总算熬出头，有钱拿；

    没签字的呢又会觉得被同村人‘出卖’，断了生路，更恨林富贵耍手段。

    这两边现在就是干柴，林富贵这笔钱就是火星。

    他要是老老实实把钱发了，签了字的欢天喜地，没签字的可能眼红更恨；

    他要是耍花样，或者发钱时刁难克扣，签了字的失望愤怒，没签字的更会趁机闹事指责他们活该......

    不管怎样，只要护卫队那帮人态度稍微强硬一点，推搡几下，骂上几句，冲突肯定爆发。那帮人里不少是镇上有名的地痞流氓，下手没轻没重。”

    赵劲松面色凝重，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维护现场秩序、防止流血事件发生是当务之急，但贸然派遣大量警力进入，又可能打草惊蛇，影响对林富贵及其核心犯罪集团的收网行动。

    略一沉吟后，他有了决断：

    “这样，周清江，你对山口村的情况比较熟，人缘也好。

    我会派两名经验丰富的便衣同志跟你一起回山口村。

    他们不会公开身份，就以乡亲或者帮忙维持秩序的名义，混在人群里。

    首要任务是密切观察林富贵派去人员的动向，特别是他们携带的物品和人员构成，有任何异常，比如携带非常规物品、人员中有陌生面孔或特别扎眼的人物，立刻找机会通知我们。

    其次，你们要见机行事，万一冲突苗头起来，要尽力劝阻本村人，尤其是那些脾气火爆的年轻人，防止事态扩大。

    但记住，绝对不要和护卫队发生直接冲突，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和预防，不是对抗。

    一旦发现对方有暴力倾向或危险举动，首要任务是保护村民和自身安全，并立即撤离报告。”

    周清江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赵组长！”

    赵劲松随即走到门口：“小陈，小李，你们俩过来。”

    两名精干的年轻干警应声而入。

    “你们两个，待会儿就跟着周清江同志去山口村的晒谷场，执行我刚才布置的任务。注意隐蔽，随机应变，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是！”两人低声领命。

    安排完山口村这边，赵劲松的目光转向一直紧锁眉头、欲言又止的徐美华：

    “徐美华同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美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赵组长，周所长，龙平煤矿有炸药，这不是秘密。开矿炸山，按规定用炸药是常事。

    但林家这些年，也确实存了不少炸药，大部分都存在矿上专门的炸药库里。

    我丈夫周清平之前有偷偷打探过。”

    徐美华没敢说，这是女儿周念薇要她这么说的。

    女儿之前在丈夫周清平因为龙平煤矿“塌方”住院时，就让她提醒过丈夫。

    还让丈夫尽快在矿井下找一条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天女儿周念薇一直不断地提醒她这件事情，让她心中的那份隐忧越来越重，压得她都喘不过气。

    此刻，面对省里来的公安，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这个可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疑虑说了出来。

    而她怀中一直安静乖巧的周念薇，听到母亲终于说出了关于龙平煤矿存有炸药的关键信息，一直紧绷着的小小身躯，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只有周念薇自己知道，这份提醒背后，承载着怎样沉重而惨痛的记忆。

    在另一个早已湮灭的时空轨迹里，没有省厅公安的到来，小叔手中的账本被夺走。

    而她的父亲周清平，最终还是死于一场“意外”的矿难。

    多年以后，真相才如同淬了毒的刀，刺穿岁月——那场夺走父亲生命的灾难，竟是林家父子蓄意制造，只因为父亲试图阻止小叔周清和上交账本，甚至扬言要去告发林建国父子。

    灭口，成了林家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这一世，一切必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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