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这里出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伤养一养,至少能走能动。” 慕容铮思索道,“这条通风管道向上,希望能通到地面附近。西区外围,按雷虎所说,是‘工蚁’聚居区和废弃设施混杂的地方,管理相对松散,或许有藏身之处。我们可以先摸清情况,再想办法找人。”
“嗯。” 李自欢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对抗伤势的沉寂。
黑暗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几分绝望的茫然,多了一丝沉重但坚定的目标感。
休息了不知多久,直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腿脚不再那么麻木,慕容铮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这污水管道里说不定也有巡逻的虫子或者毒气。我们得继续走,从上面那个通风口出去。”
众人再次挣扎起身。慕容白先上去,做搭把手的角色,慕容铮和小洁合力,先将依旧昏迷的罗生小心地托进那个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风口,然后是李自欢,他几乎是被推上去的,接着是其他队员,最后是小洁和慕容铮。
通风管道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内壁光滑,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但幸运的是,空气虽然浑浊,却不再有那令人作呕的恶臭,而且那股微弱的气流,确实是从上方吹来。
爬行极为艰难,尤其对重伤的李自欢和需要被人拖拽的罗生而言。但求生的欲望和新的目标支撑着他们,一点点,向上挪动。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不是那种惨白的人造光,而是更加自然的、灰蒙蒙的、仿佛从某种格栅或缝隙中透下来的天光!还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金属摩擦和蒸汽排放的噪音,以及……更加清晰的、属于“外面”的空气流动声!
“快到出口了!” 慕容白精神一振。
他们加快了速度。终于,爬到了通风管道的尽头!
尽头被一层厚重的、锈蚀的金属格栅封住,但格栅的边缘已经松动,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肮脏破败、堆满各种金属废料和垃圾的巷道。
天空是永恒不变的、被巨大金属穹顶过滤后的灰白色,但至少,他们离开了那噩梦般的排污系统和地下囚笼!
“小心点,我先出去看看。” 慕容白示意众人稍等,他小心地撬开松动的格栅,探出头,警惕地观察四周。
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巨大地下城市运转的、沉闷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焚烧垃圾的焦糊味。两旁的建筑低矮破败,大多是金属板材和废弃管道拼凑而成的窝棚,窗户狭小,紧闭着。
确认暂时安全,慕容白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将罗生、李自欢等人一一接出。众人瘫坐在肮脏的巷道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污浊、但比
终于出来啦!我们终于从那个绝望的、被冰封的囚室,那个恶臭的排污管道,爬出来喽!
“这里……就是西区外围?” 小洁扶着罗生靠坐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废料旁,打量着四周。
“应该是了。” 慕容铮低声道,指向巷道深处,“看那些窝棚,还有远处的‘废料回收站’标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雷虎队长说,他母亲住在‘废料回收站’旁边,用破管道搭的窝棚里。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天黑,再慢慢打听。”
李自欢靠在一根锈蚀的管道上,闭着眼,似乎在积攒力气,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洁则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青白、呼吸也平稳了些的罗生,又看了看他那只依旧覆盖着幽蓝冰晶、但似乎比之前融化了一丝丝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至少,他们暂时,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完成承诺、点燃星火、甚至……掀翻这冰冷地狱的可能。
哪怕这希望,此刻看起来,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
西区外围的废弃巷道,像一条被遗忘在城市巨大机械肠道深处的、生满锈迹的盲肠。
空气里永远飘散着金属粉尘、劣质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底层聚居区特有的、混合了绝望、麻木和淡淡排泄物臭味的复杂气息。
低矮歪斜的窝棚如同生长在金属废墟上的畸形蘑菇,用锈蚀的板材、扭曲的管道、甚至报废的车辆外壳勉强拼凑,缝隙里塞着脏污的布料和填充物,勉强遮挡着永恒的灰白“天光”和偶尔滴落的冷凝水。
慕容铮、小洁一行人藏身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废弃反应炉外壳构成的夹角里。
罗生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只是右臂的幽蓝冰晶融化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李自欢靠坐在冰冷的金属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冻伤的双腿裹着从破烂制服上撕下的布条,隐隐有黑血渗出。其余几人也是个个带伤,疲惫不堪,警惕地注视着巷道两端。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中缓慢流逝。他们急需一个安全的藏身地,需要药品,需要食物和水,更需要……找到雷虎的母亲。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杀。
就在慕容铮盘算着是否冒险出去探查一番时,巷道深处,靠近那片最大的、悬挂着歪斜“废料回收站”金属牌的建筑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巡逻守卫整齐的脚步声,也不是“工蚁”们麻木的行走声。而是一种……更加杂乱、迅疾,带着金属碰撞和压抑呼喝的打斗声,以及几声短促的、属于男人的惨叫和求饶。
紧接着,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废料回收站”旁边的阴影中飞掠而出,落在巷道中央!动作轻盈利落,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并非穿着制式的银灰制服或守卫铠甲。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矫健,一身紧身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哑光黑色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又透着一种猎豹般的危险与力量感。
她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眼睛和下巴的、造型精巧的银白色金属面具,面具边缘有暗红色的火焰纹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脑后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手中倒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仿佛由某种生物脊骨和金属融合锻造而成的狭长弯刀,刀身暗红,刃口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此刻正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滴落。
在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紧身衣、戴着类似风格面具、手持各种奇门兵器(钩锁、短弩、分水刺等)的身影,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迅速散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在他们脚边,躺着三个穿着破烂守卫制服、但明显是地痞流氓打扮的男人,正抱着断手或伤腿哀嚎打滚,身下洇开一滩暗红的血。
“是‘魅影侠客团’?!” 缩在角落阴影里、负责放哨的小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异和隐隐的兴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反抗组织!专杀走狗恶棍,劫富济贫,行踪诡秘!没想到今天撞见了!”
慕容铮也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头,据说领头的是个神秘的女人,实力深不可测,连靖安司的小队都吃过她的亏。他心中一紧,不知是福是祸。这些“侠客”虽然反抗“寂灭道”,但来历不明,行事风格也颇为狠辣,未必会对他们这些陌生伤员施以援手。
巷道中央,那红发面具女子(显然是首领)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杂碎,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肮脏破败的巷道,最后,竟然精准地……定格在了慕容铮他们藏身的废弃反应炉夹角!
被发现了!
慕容铮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红发女子似乎对慕容铮的戒备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在狼狈的众人身上快速扫过,在重伤昏迷的罗生和被布条包裹双腿、气息奄奄的李自欢身上停留了一瞬,银色面具下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她的目光,最终,却牢牢锁定在了……扶抱着罗生的小洁身上。
那目光,先是带着审视和探寻,随即,当她的视线掠过小洁清冷的面容、月白色的残破劲装、以及她脖颈上那条伪装成项链、此刻微微抬头的火儿时,银色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难以置信、震惊、狂喜、以及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在她那双被面具遮挡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形状优美凌厉的眼眸中剧烈翻腾!
她的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那柄暗红弯刀,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悲鸣般的颤音。
“傻丫头你啊……还护着这傻小子呢?!”
一个仿佛压抑了无数岁月、带着金属摩擦般沙哑、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情感的、极其轻微的女声,从银色面具下传出,低得仿佛只是幻觉。
小洁浑身剧震!她猛地抬头,看向巷道中央那个红发面具女子,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极其遥远、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模糊的悸动。
“美莹姐?!!”
小洁不可置信地起身迎接美莹姐。
美莹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迅速收敛了眼中汹涌的情绪,但那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小洁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次看向重伤的李自欢,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情绪,瞬间从刚才的复杂难明,化作了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那恨意是如此浓烈,如此深沉,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让周围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李!自!!欢!!!”
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握着弯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刀身上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随时要暴起杀人!
慕容铮、小伍等人瞬间紧张到极点!这“魅影侠客团”的首领,竟然认识李自欢前辈?而且,看样子是血海深仇!
李自欢似乎也感应到了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巷道中央那个红发身影。当他看清对方的身形、面具,尤其是感受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炽热与冰冷、暴烈与隐忍的奇异气息时,灰败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到极致的笑容,声音嘶哑虚弱:
“呵……咳咳……是……是你啊……司徒……美莹……”
司徒美莹?!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猛地再次看向那个红发女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司徒美莹……是小洁母亲司徒美燕的……亲姐姐!没想到她就是魅影侠客团的团长!!
司徒美莹,是她们三姐妹中最有天赋、也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她继承了家族最浓郁的“心鳞龙”血脉,却不愿受家族规矩束缚,年少时便独自闯荡江湖,嫉恶如仇,性烈如火,一手“炽焰追魂刀”罕逢敌手,后来似乎卷入某场巨大的风波,生死不明,杳无音信……
竟然……竟然是她?!她没死?而且就在这白金帝国遗迹深处,成了反抗“寂灭道”的“魅影侠客团”首领?!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李前辈,会有如此深重的恨意?那眼神,那杀气,几乎是不共戴天!
司徒美莹听到李自欢那声嘶哑的称呼,银色面具下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握着弯刀的手,缓缓抬起,刀尖,遥遥指向了瘫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李自欢。暗红的刀芒吞吐不定,杀机凛然。
“团长!” 她身后一名身材瘦高、手持分水刺的蒙面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首领异常的情绪波动,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巡逻队可能很快会到。我们……”
“闭嘴!” 司徒美莹厉声打断,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李自欢身上,那冰冷的恨意与某种极其痛苦的挣扎,在她眼中疯狂交织。
她当然想杀了他!
现在!立刻!马上!
用手中的“炽焰追魂刀”,将他碎尸万段,魂魄炼入刀中,永世受烈焰灼魂之苦!
就是这个男人!这个看似豪侠仗义、实则害死了她最疼爱、最宝贝的妹妹美燕的……混蛋!负心汉!灾星!
当年美燕为了他,不惜与家族决裂,跟着他浪迹天涯,担惊受怕,最后……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香消玉殒,连全尸都未曾留下!而我这个做姐姐的,得到消息赶去时,只看到一片焦土废墟,和美燕残留的一点、充满无尽悲伤与眷恋的破碎执念!
是李自欢!是他没能保护好美燕!是他的仇家,害死了美燕!是他,让美燕承受了那般痛苦和绝望!他该死!万死难赎其罪!
这十几年来,这刻骨的恨意,这丧妹的锥心之痛,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叛出家族,隐姓埋名,潜入这黑暗的遗迹深处,一方面是为了追查当年害死妹妹的元凶(她怀疑与“寂灭道”和当年某些势力有关),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远离一切能勾起回忆的人和事,在这绝望的地狱里,用杀戮和反抗麻痹自己?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而且,他还如此凄惨,如此……不堪一击地瘫在自己面前!
杀了他!为美燕报仇!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
但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转向了那个扶着昏迷少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震惊和茫然望着自己的……女孩。
小洁,她会忍心看着我杀死她的亲生父亲吗?!
几年不见,女大十八变,她长得……更像美燕了啊!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倔强,像极了美燕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美燕的眼神更温暖,更灵动,而洁儿的眼中,却多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冰冷、戒备、倔强和……沧桑。
她过得很苦吧?跟着李自欢这个不靠谱的,还有罗生那个傻小子在这吃人的鬼地方挣扎求生,弄得一身是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尖锐的心疼,猛地攫住了司徒美莹的心脏,瞬间冲淡了那沸腾的杀意。
我可以恨李自欢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但我怎么能……当着小洁的面,杀了她的……父亲?
而且,看小洁那下意识护着李自欢和罗生那小子的姿态,显然对他们极为在意。
如果我此刻动手杀了李自欢,小洁会怎么想?
会恨我这个大姨妈吗?
不!她不能!她失去美燕已经痛彻心扉,她不能再失去美燕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不能再让洁儿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哪怕这个“亲人”在我看来该死……
可是……难道就这么放过李自欢?任由这个害死美燕的罪人,苟延残喘,甚至可能继续牵连、拖累洁儿?
不!绝不!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如同两股狂暴的烈焰,在司徒美莹胸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和心脏一同焚毁!
银色面具下,她的脸色想必已是苍白如纸,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她握着刀的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又颓然垂下。刀身上的暗红光芒随着她心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
巷道中,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那几个地痞压抑的呻吟,和远处城市低沉的嗡鸣。
慕容铮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红发女子显然与李前辈有深仇,却又似乎与小洁姑娘关系匪浅,此刻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
“他……” 小洁看着司徒美莹那痛苦挣扎的样子,又看了看气息奄奄、却对自己露出安抚苦笑的李自欢,心中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他……为了救我们,被‘玄冥’的寒气所伤,双腿经脉冻毁,内息紊乱,还强行动用禁术破开冰封……再不救治,恐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李自欢说话。或许是看出了美莹姐的挣扎,又或许是……内心深处,她早已将那个总是惫懒、毒舌、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挺身而出、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李前辈”,当成了真正的、可以依赖的长辈。
“玄冥?” 听到这个名字,司徒美莹眼中厉色一闪,那挣扎的痛苦似乎被一股更加凛冽的杀意和凝重暂时压过,“你们遇到了玄冥?他还活着?”
“是。” 慕容铮接口道,他看出这司徒美莹似乎知道“玄冥”,而且实力非凡,或许能成为助力,“不止‘玄冥’,还有加鲁鲁。我们刚从他们的陷阱中逃出,雷虎队长……为了救我们,引爆了东区仓库,与加鲁鲁同归于尽了。”
“雷虎?那个‘杀虫队’的刺头?” 司徒美莹显然也知道雷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此事说来话长。” 慕容铮快速组织语言,“我们是外面进来,追查‘寂灭道’‘情绪熔炉’和‘三界之门’阴谋的。这位罗少侠身怀关键之物,被玄冥和加鲁鲁盯上。李前辈为护我们力战受伤。如今我们伤重疲惫,急需藏身疗伤之处,并且……受雷虎队长临终所托,要找到他住在‘废料回收站’旁的母亲,代为照顾。”
他顿了顿,看着司徒美莹,诚恳道:“司徒团长,不管你与李前辈有何恩怨,但如今‘寂灭道’图谋甚大,危及此间所有生灵。雷虎队长等义士已慷慨赴死。我们力量微薄,但志在破坏其阴谋。若团长尚有侠义之心,还请施以援手。至少……看在小洁姑娘的份上。”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司徒美莹心头。
看在小洁的份上……
司徒美莹闭了闭眼,银色面具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沸腾的恨意和挣扎,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所取代,但深处,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缓缓收刀入鞘(刀鞘是某种黑色皮革,镶嵌着暗红晶石),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费莫大的心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小洁,目光复杂,声音沙哑却清晰:
“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他……”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李自欢,那冰冷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玄冥的‘冰寂法则’寒气,非一般手段可解。寻常丹药、灵力,只会加重其侵蚀,加速经脉坏死,灵力溃散,最终全身冻僵,魂魄冰封,化作一具没有意识的‘冰傀’。”
她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小洁急道。
司徒美莹沉默了片刻,银色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冷、极涩、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办法……有。”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这世间,能化解‘玄冥’‘冰寂法则’寒气,修复被其侵蚀的经脉,并稳住溃散灵力的……只有一种功法。”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与李自欢那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对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炽阳焚心诀》。至阳至烈,专克天下阴寒邪功,尤其针对‘冰’、‘寂’一系。修炼者需身怀‘心鳞龙’血脉中的‘炽焰’变种,且修为需达‘化龙’之境,方可勉强催动,为他人化解此等寒气。”
“而修炼此诀,并且修为勉强够格的……” 她指了指自己,银色面具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普天之下,目前看来,好像就只剩下我这个……你最恨、也最恨你的,司徒美莹了。”
“……”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自欢。
能救他的,竟然是他仇人的姐姐,是此刻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因为小洁而强行按捺杀意的……司徒美莹?!
这简直……荒谬到极点!讽刺到极致!
李自欢脸上那苦涩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愕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当然知道《炽阳焚心诀》,那是司徒家不传之秘,只有血脉最精纯、天赋最高、且心性得到认可的嫡系子弟才能修炼。当年美燕都未曾修习此诀。没想到,美莹她……
司徒美莹看着李自欢脸上的愕然,心中那股恨意与某种扭曲的快意交织翻滚。
看,李自欢,你也有今天!你生死操于我手!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立刻就得死!而且,救你的唯一方法,掌握在最恨你的人手里,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美妙?
但快意之后,是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救他?用自己苦修多年、本打算用来对付仇敌、甚至可能与“玄冥”一战的《炽阳焚心诀》,去救这个害死妹妹的仇人?去消耗自己宝贵的、甚至可能损伤本源的炽阳真元,去温暖他那被仇人寒气侵蚀的、该死的躯体和经脉?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折磨!
可不救?看着他死?或者看着他变成“冰傀”?然后……小洁会伤心吧?会恨我吧?美燕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她当年,是那么深爱着这个混蛋啊……
而且……司徒美莹的目光,再次掠过罗生那冰封的手臂,和慕容铮等人疲惫而坚定的眼神。这些人,是来破坏“寂灭道”阴谋的。雷虎那样的汉子,为他们而死。如果李自欢死了,他们的力量会大减,对抗“玄冥”和“寂灭道”的希望,会更加渺茫。这鬼地方,这吃人的地狱,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私仇……与大局。恨意……与亲情(对小洁)。个人的痛苦……与无数被压迫者的希望。
司徒美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矛盾撕裂了。
她再次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污浊巷道里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再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吐出。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决绝。
“带他们走。” 她对身后的手下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老地方。清理痕迹。”
然后,她看也不看李自欢,转身,径直朝着巷道深处走去,暗红色的马尾在灰白背景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只有那依旧紧握的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那未曾平息的惊涛骇浪。
“跟上。” 一名手持短弩的蒙面女子对慕容铮等人示意,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敌意。
慕容铮和小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但此刻,别无选择。
众人挣扎起身,互相搀扶着,跟着“魅影侠客团”的人,迅速消失在巷道错综复杂的阴影中。
只留下地上那几滩渐渐凝固的暗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