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罗生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刺痛感。
刚才那番神魂冲击,比想象中更加猛烈,若非李自欢及时出手,加上小洁留下的“宁神散”药效未散,后果不堪设想。
“慈安堂生看向金不换,声音还有些沙哑。
金不换连连点头,掏出一份阿卯刚整理出来的、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绢布:“阿卯交叉比对了聚宝阁密室里找到的几份残缺舆图、墨脸男记忆碎片中关于‘情绪节点’的零散信息,还有苍云城地方志里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发现百年前,慈安堂那片区域,在成为义庄和收容所之前,曾是城中一处小有名气的‘清心庵’,香火颇盛。但大约八十年前,‘清心庵’一夜之间僧尼离散,庵堂荒废,原因成谜。后来才在原址上建了慈安堂。”
他指着绢布上的几处标记:“阿卯根据那些舆图和记忆碎片中的能量流向标记,以及地方志里提到的几次‘居民集体癔症’、‘夜半闻哭’等怪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建立了一个粗略的能量模型。
模型显示,以聚宝阁地下为核心,有几个次级能量汇聚点。其中最强的一个次级点,就在慈安堂地下!那里很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小型的白银帝国‘情绪收集池’或者‘共鸣塔’基座遗址!‘焚心尊者’派人勘察,绝对没安好心!”
“情绪收集池……”李自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若有所思,“怪不得小洁那丫头会选在那里落脚养伤。她追查她娘的旧案,很可能也查到了那里。那地方残留的情绪能量,或许能让她感应到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罗生:“你刚才心神失守时,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跟慈安堂或者地牢相关的画面?”
罗生心中一凛,仔细回想那混乱中闪过的片段:“是……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好像是一个地牢,有锁链声,一个……很倔强的眼神。还有血、火、倒塌的房屋,和一张疯狂大笑的、苍白阴鸷的脸,应该就是‘焚心尊者’。
但我不确定这些画面是碎片里本来就有的记忆,还是我自己心神混乱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受到了慈安堂地下可能存在的情绪残留的影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自欢站起身,“慈安堂必须去一趟。一来,确认那里的情况,不能让它成为‘寂灭道’搞鬼的据点。二来,小洁在那里,不能让她涉险。三来……”
他看向罗生:“那里既然可能是情绪节点,残留着大量的、可能被污染的情绪能量。对你小子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在那种环境下,逼着你跟脑子里的‘脏东西’还有那破旋涡较劲,说不定能加速你的‘消化’过程。当然,搞不好也可能直接把你弄疯。”
罗生深吸一口气:“我去。”
“废话,当然得你去。”李自欢翻了个白眼,“你不去,谁跟那地下的玩意儿‘沟通感情’?不过这次不能蛮干。老金,你立刻去准备些东西:朱砂、符纸、定魂香、驱邪铃……越多越好,甭管有用没用,先备上。
红绡,老莫,你们俩先去慈安堂外围,暗中查看,重点是那口古井附近,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者人为活动的痕迹。记住,只看不动,尤其别惊动那丫头。”
“是!”金不换、红绡、老莫领命而去。
“瑶歌,你跟我一起,给这小子临时抱抱佛脚,紧急培训一下怎么在情绪能量混乱的环境里保持心神不失守,顺便试试你的琴音,能不能帮他‘导航’或者‘屏蔽’一部分干扰。”李自欢又对洛瑶歌道。
洛瑶歌轻轻点头:“晚辈尽力。”
“至于你小子,”李自欢最后看向罗生,眼神严肃,“抓紧时间调息,把状态恢复到最佳。今晚子时,阴气最盛,也是那些残留情绪能量可能最活跃的时候,咱们去‘拜访’慈安堂地下的老朋友。”
夜幕降临,子时将近。
慈安堂所在的街区早已陷入沉睡,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废弃的院落里杂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那口被标注在图纸上的古井,静静地立在院子角落,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红绡和老莫如同两道幽影,提前潜伏在院墙外的阴影中。红绡闭目感应片刻,对身旁的老莫低声道:“井口有微弱的、不正常的能量逸散,很隐晦,带着负面情绪的味道。附近没有明哨,但有几个地方气息不太对,可能有隐藏的预警法阵或者暗桩。”
老莫默默点头,灰布包裹下的“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后,李自欢带着罗生和洛瑶歌,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金不换没跟来,被留在客栈看家(看守俘虏和接应)。
李自欢没有立刻靠近古井,而是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鼻子不时抽动一下,像在嗅着什么。最后,他在古井不远处一丛特别茂盛的杂草前停下,拨开草丛,露出了
“就是这儿了。”李自欢低声道,“入口不在井里,在旁边。这符文是后来加上去的掩饰和预警,手法粗糙,应该是‘寂灭道’那帮人干的。看来他们确实来过,而且动了手脚。”
他示意众人退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又倒出点朱砂混合着自己的血,在钥匙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然后,他将钥匙插进青石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缝隙,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入口。一股陈腐、阴冷、夹杂着淡淡霉味和难以言喻的悲苦情绪的气息,从入口扑面而来。
罗生仅仅是吸了一口这气息,就感到一阵心悸,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热,脑海里的“静默”旋涡也不安地加速旋转起来。果然,这里的情绪残留极其浓郁!
“屏住呼吸,收敛心神,跟紧我。”李自欢当先一步,踏入了阶梯。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却足以照亮身前几步的光晕。
洛瑶歌紧随其后,怀中古琴虽未解布,但她玉指轻按琴身,一股无形的、清越平和的音律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在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轻轻荡开了入口处最浓郁的那股阴郁气息。
罗生走在最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运转李自欢临时教的、结合了“静默”旋涡特性的“守心诀”,将意识沉入那冰冷的沉寂中,试图隔绝外界情绪能量的侵扰。
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两旁的墙壁由粗糙的条石砌成,布满湿滑的青苔和水渍,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画痕迹,描绘的似乎是一些扭曲的人形和难以理解的仪式场景,仅仅看着就让人感到不适。
越往下走,那股悲苦、绝望、恐惧交织的负面情绪就越发浓烈,仿佛实质的雾气,缠绕在周身,试图钻入毛孔,侵蚀神魂。
罗生不得不加倍催动“守心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洛瑶歌的琴音波动也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暗夜中的灯塔,为他指引方向,驱散部分靠近的“情绪迷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直径约三丈,穹顶高耸,镶嵌着几颗早已失去光泽、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石头,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石室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约半人高的圆形池子,池壁光滑,刻满了密密麻麻、比外面壁画更加清晰繁复的符文。
池子已经干涸,但池底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痂的物质,散发出浓烈的不祥气息。
池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蒲团、断裂的锁链,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残片。空气中弥漫的情绪浓度达到了顶峰,悲伤、痛苦、绝望、麻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这里哀嚎、哭泣、麻木地徘徊。
“果然是情绪收集池……或者说,是个小型的‘情绪萃取点’。”李自欢扫视着石室,目光落在池壁的符文上,“看这些符文的风格和磨损程度,是白银帝国晚期的东西。他们把有强烈情绪波动的人带到这里,用某种仪式或者法器,强行抽取、汇聚他们的情绪能量,输送到更大的核心里去。”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池底的暗红色物质,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紧皱:“血,混合了特殊的矿物和……魂砂。这不仅是收集,更像是在‘炼制’某种东西——‘寂灭道’那帮杂碎,在这里动过手脚。”
他指着池壁几处相对较新的、用暗红色颜料重新描绘过的符文:“看这里,还有这里。他们把原本可能已经失效或者破损的符文,按照他们的方式进行了‘修复’和‘改造’,让这个池子重新‘活’了过来,虽然效率大不如前,但依然能缓慢地吸收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游离负面情绪。”
“他们想用这个池子做什么?”罗生强忍着不适问道。在这里,他掌心的烙印异常活跃,不断散发着渴望与池中残留情绪能量“共鸣”的波动,而“静默”旋涡则更加冰冷沉重,全力压制着这种冲动,两者的拉锯让他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
“谁知道?”李自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作为‘情绪熔炉’的备用能源节点,也可能是想用这里残留的、被炼制过的情绪精华,滋养或者激活什么东西。比如……”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地投向石室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陶罐和瓦砾,似乎没什么异常。
“比如,藏在那里的小老鼠?”
话音未落,李自欢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堆瓦砾前,一脚踢飞几个破罐子!
“哗啦!”
瓦砾飞溅,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被巧妙掩盖的凹洞!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从凹洞中电射而出,手中一点寒芒,直刺李自欢咽喉!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决绝的锐气!
然而,李自欢只是随意地一伸手,食指和中指如同铁钳般,精准地夹住了那点寒芒——是一柄造型古朴、锋锐无比的短剑剑尖。
持剑者一击不中,立刻撒手后撤,身形灵动如燕,瞬间退到石室另一角,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李自欢,以及他身后的罗生和洛瑶歌。
月光石昏暗的光线下,映出一张清丽却冰冷、带着怒意和惊疑的少女脸庞——正是小洁!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只是此刻沾了些灰尘,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李自欢。
“是你?”小洁的声音带着寒意,“你跟踪我?”
“跟踪?”李自欢松开手指,任由那柄短剑“叮当”一声掉在地上,耸耸肩,“你老子是来拆台的,顺便看看是哪只小老鼠在这里捣鼓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没想到是你这丫头。怎么,伤好了?有闲心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挖坑玩?”
小洁抿紧嘴唇,没有回答,目光扫过罗生和洛瑶歌,尤其在罗生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比划的手势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
“这里不欢迎你们。立刻离开。”她冷冷道,手已按在了腰间另一柄长剑的剑柄上。
“这话该老子说才对。”李自欢毫不退让,“这地方邪性得很,不是你这小丫头该来的。‘寂灭道’的人在这里动了手脚,想搞事情。你在这,只会碍事,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寂灭道’?”小洁瞳孔微缩,但语气依旧冰冷,“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走不走?”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罗生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小洁道:“小洁,别误会。我们不是跟踪你,是真的发现这里可能被‘寂灭道’利用,布置了害人的东西,才来探查的。李前辈是担心你的安危。”
他又转向李自欢,低声道:“前辈,小洁在这里,可能……也有她的原因。不如我们先看看她发现了什么?”
李自欢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小洁看了罗生一眼,收剑入鞘。对他会站出来说话并不意外,但神色并未有一丝的缓和。
她沉默片刻,摆了摆衣袖,才冷冷道:“我娘留下的遗物中,有一张残缺的舆图,指向这里。我来,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她当年遭遇的线索。”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比你们早来两个时辰,已经检查过这个石室。除了这个池子和一些破烂,没发现别的。直到你们下来。”
她似乎不愿多说,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她也是冲着白银帝国的遗迹来的,并且有她母亲的线索。
李自欢眼神微动,但没追问细节,而是走到那情绪收集池边,仔细检查着池壁上被“修复”过的符文,尤其是几处颜料尚未完全干透的新鲜痕迹。
“这些新符文,绘制时间不超过三天。”李自欢沉声道,“‘寂灭道’的人最近来过,而且可能还会再来。他们修复这个池子,绝对不是做慈善。小洁,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这个。”
他伸出手,指向池底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似乎镶嵌着一小块非石非玉、颜色暗沉的东西。
小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蹙眉道:“我检查过那里,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普通石头?”李自欢冷笑,蹲下身,用指甲在那“石头”边缘轻轻一划,然后吹了口气。
只见那“石头”表面一层薄薄的、类似苔藓的伪装物被吹开,露出了某种生物甲壳的椭圆形物体!物体中心,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色光芒!
“这是……‘噬魂虫’的虫卵?!”洛瑶歌失声低呼,俏脸微微发白。她显然听说过这种邪门的东西。
“‘噬魂虫’?”罗生不解。
“一种以生灵情绪和魂力为食的魔界毒虫,极其罕见,培育不易。”李自欢脸色阴沉,“虫卵需要大量精纯的负面情绪能量滋养才能孵化。孵化后的成虫,能无声无息钻入生灵体内,吞噬其情绪和魂力,最终将宿主变成一具空壳。‘寂灭道’把这玩意儿放在这里,用这情绪收集池残留的能量滋养……你们可知道:他们在苍云城散播这种鬼东西,是想干什么!?”
一想到无数“噬魂虫”悄无声息钻入城中百姓体内,吞噬其情感与灵魂的场景,罗生就不寒而栗。
这可比直接杀人屠城更加阴毒、恐怖!
小洁的脸色也变了,她显然也听说过“噬魂虫”的恶名,看向那枚虫卵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必须毁掉它!”罗生道。
“没那么简单。”李自欢摇头,“‘噬魂虫’卵极其坚韧,且与滋养它的能量源相连。强行破坏,可能会提前惊动布置者,或者引动池中残留的情绪能量暴走,甚至可能直接刺激虫卵提前孵化。得用特殊手法,或者……切断它的能量来源。”
他看向池壁上那些被修复的符文:“关键在这些新加的符文上。它们构成了一个简单的能量引导和维持阵法,从池子残留能量中抽取一部分,专门供给这枚虫卵。只要破坏掉这个阵法节点……”
他话未说完,忽然,石室入口方向的阶梯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机械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阴冷、暴虐、充满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顺着阶梯,汹涌灌入石室!
这气息……与白骨林地宫中,阎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驳杂、狂暴,仿佛夹杂了无数痛苦嘶嚎的灵魂!
一个嘶哑、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狞笑声,在石室中回荡起来:
“咯咯咯……没想到,除了‘焚心尊者’点名要的小丫头,还有额外的收获……一具不错的肉身,一个强大的灵魂,还有……一枚珍贵的‘钥匙碎片’?真是天助我也!”
随着笑声,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高瘦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从阶梯阴影中“浮”了出来。
他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气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哀嚎。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贪婪地扫过小洁、罗生,最后定格在李自欢身上,带着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残忍的兴奋。
“‘寂灭道’西南分舵,掌刑使,‘剥皮秀才’,在此恭候多时了。”黑袍人微微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如同刮锅底似的尖利刺耳。
“你们几位,是乖乖束手就擒,交出‘钥匙碎片’和这个小丫头,然后成为我‘万魂幡’的新藏品呢?还是……让我亲自动手,把你们的魂魄,一点一点,给剥——出——来?!”
“什么狗屁‘剥皮秀才’?”李自欢抬起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随手弹开耳垢,一脸嫌弃与不屑,“你这什么破名字,听着就不吉利。真的喂,你们‘寂灭道’取绰号的水平,就跟你们干的事一样没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