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婆家那盏摇曳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填满了简陋的堂屋。
当李自欢那高大落拓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寒气、淡淡酒气,以及某种无形却令人心安的力量感,迈过门槛时,这间原本只为遮风挡雨的小屋,似乎瞬间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柳婆婆还沉浸在打谷场上那惊天动地、神魔显圣般的冲击中没回过神,乍见这位“神仙”似的人物竟真跟着罗生和洛瑶歌进了自家门,吓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又是搬凳子又是擦桌子,嘴里语无伦次:
“这、这位大侠……不不,神仙爷爷……您、您快请坐!寒舍简陋,实在、实在……”
“婆婆别忙活!”李自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微黄却整齐的牙齿,随手将那个硕大的朱红酒葫芦“咚”一声放在桌上,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凳上坐下,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自在。
“什么神仙爷爷,我就一跑江湖混饭吃的糙汉子,姓李,李自欢。路过贵宝地,讨碗水喝,借个地儿歇歇脚,婆婆不嫌我身上邋遢就行!”
他声音洪亮,笑容爽朗,带着一股子草莽豪气,瞬间冲淡了那因惊天手段带来的疏离与敬畏感。
说着,他还真不客气,拿起桌上陶碗,从自己酒葫芦里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液体,却不是自己喝,而是递向拘谨站在一旁的柳婆婆:“婆婆,压压惊。自家酿的粗酒,暖身子。”
柳婆婆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哪能……”
“嗐!酒嘛,水嘛,喝嘛!”李自欢不由分说,将碗塞到柳婆婆手里,自己则对着葫芦嘴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酒气,咂咂嘴。
“嘶————啊——舒坦!还是人间的烟火酒够劲儿,天上那些琼浆玉液,淡出个鸟来!”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旁边的罗生和洛瑶歌心头又是一跳。天上?琼浆玉液?
“我的偶像啊,你咋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呀?”俩人不约而同心中默默吐槽道。
柳婆婆捧着那碗酒,手足无措,但见这位“李大侠”如此随和,心中的恐慌也去了大半,小心抿了一口,一股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下肚,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和惊吓,脸色也好看了些。
李自欢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罗生和洛瑶歌。
他盘着腿,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罗生脸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
“小子,”他用葫芦嘴虚点了点罗生,“叫什么名儿?打哪儿来?你身上怎么带着老……咳,带着我的‘味儿’,还掺和了‘静默主宰’‘白银魔王’那帮阴沟老鼠的味儿?混得可以啊,年纪轻轻,就把江湖上最要命的几样麻烦凑了个大全套!”语气带着调侃,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罗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挺直了腰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明亮而坚定,迎着李自欢的目光,郑重地抱拳行礼:
“晚辈罗生,见过……前辈。”他顿了顿,终究没喊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称呼,只是将那枚一直紧握的龙纹玉佩双手奉上。‘
“这个玉佩,乃晚辈机缘所得。晚辈的剑法根基,亦是得自其中传承。”
李自欢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稍稍收敛。他伸出大手,接过玉佩。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那模糊却熟悉的龙纹,久久不语。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被乱须遮掩的脸上,仿佛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玉佩抛回给罗生。
“收好。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命。”他语气恢复了随意,又灌了口酒,看向罗生背后,“至于你身上那点‘静默’的破烂,还有背后那疤……啧,处理得马马虎虎,封印还算结实,但治标不治本。回头给你瞧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罗生体内那足以让老药师束手无策、让洛瑶歌忧心不已的“静默”侵蚀,只是小孩子的皮外伤。
但这随意的态度,却让罗生和洛瑶歌心中大定——这位,是真有办法!
“多谢前辈!”
接着,李自欢的目光转向洛瑶歌,在她苍白却清丽的面容、手中古琴,以及眉宇间那抹因神魂受损而生的淡淡郁色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音律入道,心弦为引。路子正,可惜伤了根子。是硬抗‘静默’冲击,又被白银遗毒那破烂玩意儿反噬了吧?能撑到现在,小丫头心性不错。”
他咂咂嘴,点评道,“琴弦断得可惜,不过琴身底子还在,回头找点好材料,让你李叔我给你续上,保证比原来的更趁手!”
洛瑶歌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龙侠客眼光如此毒辣,一眼看穿她的伤势根源,更没想到他会如此自然地以“李叔”自称,还要帮她续弦。她敛衽一礼,清声道:“晚辈洛瑶歌,多谢前辈。”
“谢啥,顺手的事儿。”李自欢摆摆手,又看向柳婆婆,“婆婆,有吃的没?赶了一天路,肚子里唱空城计了。随便来点,馒头咸菜都行!”
柳婆婆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道:“有有有!晚上蒸的野菜团子还有几个,我这就去热热,再给您拌个山野菜!”说着,忙不迭地去了灶间。
李自欢也不客气,就着咸菜,三两口一个,将柳婆婆热好的五六个拳头大的野菜团子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又喝了两大碗杂粮粥,吃相比罗生这个重伤员还豪迈,看得柳婆婆眉开眼笑——能吃是福,这“李大侠”看着就实在!
吃饱喝足,李自欢惬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剔着牙,看向窗外依旧能听到零星骚动和哭喊声的村落,问道:“说说吧,这村子怎么回事?那些村民中的‘白银债痕’和‘秩序之痕’,哪来的?还有,村后那寒潭里睡大觉的老白龙,怎么惹上这身骚的?”
罗生和洛瑶歌对视一眼,由罗生开口,将他们如何与白银魔王对决、从静默之庭逃出,坠落涤尘河被救,发现村民异常,探查寒烟潭遭遇老白龙灵魂出窍吃火锅(省略了龙儿、火儿的部分),以及今夜村民集体异变、白景辰车队到来等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小洁的身世细节。
李自欢听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听到老白头灵魂涮火锅那段时,更是忍不住笑骂出声:“这老白头!嘴馋到这份上,灵魂出窍都不忘吃!活该被脏东西盯上!”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乱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白银帝国的破烂遗毒,失控后本就会无序汲取情绪,扭曲心神。但‘秩序之痕’……这玩意儿可不是白银遗毒能自然生成的。这是‘静默主宰’那边的高等爪牙,用来标记、侵蚀、乃至建立临时‘通道’的手段。虽然今夜出现的只是粗劣的仿品,混杂了白银遗毒,但性质错不了。”
他看向罗生:“你身上的‘静默’侵蚀,和这村子里的‘秩序之痕’残留,相互之间确有感应。这说明,要么是同一源头所为,要么,是这附近有‘静默主宰’的高等存在,察觉到了你和白银遗毒的气息,顺藤摸瓜,想搞点事情。”
他抿了口酒,沉思道:“至于老白头……它沉睡时无意识散发的寒冰龙息和磅礴生机,对‘静默’那种追求死寂虚无的玩意儿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既是威胁,也是……诱人的‘补品’?或者,某些存在想借它的‘存在’,来中和或实验什么?”
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罗生和洛瑶歌听得心头发寒,同时又暗自佩服,不愧是纵横多年的龙侠客,见识广博,一眼看穿迷雾。
“那个坐马车来的病秧子小子呢?”李自欢忽然问,眼中精光一闪,“苍云城白家的老二?白景辰?他身上那股子阴寒,可不全是病症。倒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极阴之物,或者修炼了阴损功法,又强行用药物或别的什么东西压制,形成的隐患。他对今晚的事,似乎知道点什么?”
洛瑶歌点头:“晚辈也觉得此人可疑。他携带的‘安魂香’能暂时压制白银遗毒的混乱,但对‘秩序之痕’无效。他见到前辈现身时,神色有异。”
“白家……”李自欢摩挲着酒葫芦,眼神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并未多说,只是哼了一声,“苍云城那摊水,也不浅。这小白脸大老远跑这穷乡僻壤,肯定不是看风景。多半是冲着寒潭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察觉到了‘静默’或白银遗毒的波动,想来捡便宜或灭口。你们俩,最近离他远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李大侠,罗小哥,洛姑娘,歇下了吗?”是老村长的声音,带着恭敬和忐忑,“白……白公子派人过来,说想请李大侠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李自欢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哟,这就坐不住了?消息挺灵通嘛。”
他提高声音,懒洋洋地回道,“告诉那小白脸,老子累了,要睡觉。有啥事,明天太阳晒屁股了再说!还有,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别在村里瞎打听,更别往寒潭那边凑,不然死了残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应诺和离去的脚步声。
李自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对柳婆婆笑道:“婆婆,叨扰了,给安排个能打地铺的角落就成,柴房也行,我不挑。”
柳婆婆哪里肯,忙说把自己那间稍好的屋子让出来。推让一番,最后李自欢在堂屋靠墙处铺了张草席,枕着酒葫芦,和衣而卧,不多时,均匀而有力的鼾声便响了起来,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照睡不误。
罗生和洛瑶歌也各自回房休息。但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两人都心潮起伏,难以入眠。
罗生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堂屋传来的鼾声,手中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龙纹玉佩,心中百感交集。梦想成真的激动,身世谜团与沉重责任的交织,对未来的迷茫与希望……
所有情绪翻滚着。李自欢的出现,如同在绝境中投下了一道最炽烈的光,但那光能照亮多远,驱散多少黑暗,犹未可知。
而洛瑶歌,则静静回想着李自欢那看似粗豪、实则洞若观火的言行,尤其是他对自己伤势和琴道的点评,心中对这位传奇前辈的敬畏中,又多了几分亲切与信赖。有他在,罗生的伤势,或许真的有救了。
夜深人静。
村东头赵猎户的院落里,白景辰站在窗前,望着村西头柳婆婆家早已熄灭灯火的窗户,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管家白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公子,那位……拒绝了。还让带话,警告我们不要靠近寒潭。”
白景辰沉默片刻,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龙影……金红剑气……李自欢……果然是他。消失了这么多年,竟在此地现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忌惮交织的光芒:“他认得我白家玉佩……也对,当年祖父与‘寒渊’之事,他或许知晓一二……”
“公子,我们下一步……”
“按兵不动。”白景辰打断他,声音冰冷,“李自欢在此,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找死。他既然说明日再谈,那便等明日。寒潭之事,或许……可以借他之力。至于那对男女……”
他眼中幽光闪烁,继续说道:“尤其是那个叫罗生的小子,他身上既有李自欢的传承气息,又有‘静默’侵蚀……倒是个有趣的变数。盯紧,但绝不可招惹。”
“是。”
夜色更深,涤尘湾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后,终于暂时沉入不安的睡眠。
而在寒烟潭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寒雾深处,老白龙“追云”庞大的真身,似乎又翻了个身,带起沉闷的水流涌动声。
它那双紧闭的龙眸,在无人察觉的深度沉眠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被抢了火锅肉的噩梦,又仿佛,感应到了某个让它“又爱又恨”的老伙计那熟悉而讨厌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破烂小村里……
夜风呜咽,掠过潭面,将那终年不散的寒雾,吹得又向外弥漫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雾气的边缘,似乎有极其暗淡的、银灰色与漆黑色交织的细碎光点,一闪而逝,如同溃散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