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四年二月初一·申时初(约下午3:00)
云中故城西·十里亭
凌远到达十里亭时,比约定的七日期限早了一日。
他故意提前。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习惯:永远比约定时间早到,永远先观察地形。此刻他藏身在亭子北侧半里外的土坡后,身上披着用枯草编成的伪装,透过坡顶的灌木缝隙,仔细观察那座废弃的驿亭。
亭子已很破败,石基裂了几道缝,茅草顶塌了一半。但四周地形开阔,百步内无高大遮蔽物,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也容易被人围困。
凌远的目光扫过几个关键点:亭子东侧三十步那棵老槐树,树干有新鲜刀痕;西侧五十步的荒坟堆,几块墓碑的位置似乎被移动过;南边的车辙印,深浅不一,像是重物反复碾压留下的。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耐心等待。半个时辰后,西面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三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穿着皮袄,腰佩横刀。三人在亭前勒马,下马后迅速散开,一人上亭顶了望,两人检查四周。
凌远认出了望那人——是当年归阙护卫队的副队正,姓杨,擅使弓箭。另外两人虽面生,但行动间的默契明显是行伍出身。
周大联络到人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但凌远没有立即现身。他继续等待,直到太阳西斜,又有一队人从东面过来——这次是五个人,赶着一辆骡车,车上盖着麻布。两拨人在亭外汇合,低声交谈,神情警惕。
凌远又观察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埋伏,这才起身,拍掉身上草屑,牵着马缓缓走下土坡。
“什么人?!”杨队正最先发现,张弓搭箭。
“杨四郎,三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凌远平静地说。
杨队正愣住,仔细辨认片刻,手中弓箭慢慢放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郎……郎君?真的是您?!”
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当年归阙护卫队的老兵还剩七个,加上新招募的十二人,一共十九个汉子。见到凌远活生生站在眼前,几个老部下眼圈都红了。
“周大哥说您还活着,我等还不信……”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哽咽道。
凌远拍拍他的肩,目光扫过众人:“都是好汉子。但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杨四,说说情况。”
杨队正立刻正色:“禀郎君,周大哥三日前传信,我等便分批从幽州、河东赶来。现有十九人,皆是可信的弟兄。兵器带了横刀十四把,弓五张,箭二百支。还按您的吩咐,带来了这个——”
他从骡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以及一堆零散的铜符、令牌。
凌远蹲下细看。地图是不同时期绘制的阴山地形图,有些是军中制式,有些是民间手绘。铜符中有两枚引起他的注意:一枚刻着“河东节度使府勘合”,一枚是契丹样式的狼头符。
“哪里来的?”凌远拿起狼头符。
“孙七传来的。”杨队正压低声音,“他还在刘知远军中,这次假装养伤,偷看了契丹使者带来的东西。这符是契丹使者护卫的腰牌,孙七设法拓了印,我们找人仿制的。虽不能用来通关,但样子足够唬人。”
“孙七还说了什么?”
“契丹使者团共二十三人,为首的叫耶律迭剌,是契丹可汗的堂弟。他们三日前已到云州,与刘知远的代表密会三次。孙七偷听到只言片语——契丹人带来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套‘开锁的钥匙’。”
开锁的钥匙?
凌远想起宇文恺笔记中的描述:那扇“非金非石,触之温润如玉”的巨门。难道契丹人有开启之法?
“密会地点在哪里?”他追问。
“云州城北三十里的‘白道古戍’。”杨队正说,“那是前朝废弃的军堡,平时无人。刘知远派了三百精兵在十里外扎营,明为巡边,实为护卫密会。”
三百精兵。凌远心中一沉。自己这边只有十九人,加上胡三和文竹也不过二十二,硬闯无异于送死。
“郎君,还有个蹊跷事。”另一个老部下插话,“我们昨日在云州城打探时,发现除了刘知远和契丹人,还有第三伙人在关注此事。”
“什么人?”
“说不清。像是商队,又像是江湖人,大概七八个,都带着兵器。他们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每日早出晚归,也在打听白道古戍的消息。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姓张,出手阔绰。”
凌远皱眉。第三方势力?会是拜占庭残余吗?还是南唐的人?或者……是朝廷的密探?
他正思索间,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云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伏低身子,拼命挥鞭。到得近处,凌远认出那是周大手下的一名年轻人,叫二虎,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浸透半边衣裳。
“郎君……快走……”二虎滚落下马,气若游丝,“我们被发现了……孙七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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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队正急忙扶住他,割开衣服查看伤口。箭矢入肉不深,但箭头发黑——有毒。
“谁干的?”凌远沉声问。
“刘知远……的侦骑……”二虎咬牙,“孙七哥传完最后消息后……被发现……他们严刑拷打……孙七哥没招……但侦骑顺着线索找到了周大叔的落脚点……周大叔让我突围报信……他自己带人断后……”
“周大现在何处?”
“石……石佛寺……”二虎说完便昏了过去。
凌远脸色铁青。石佛寺在云州城南十里,是个荒废的小庙,周大选那里作为联络点本是万全之策,如今却暴露了。
“郎君,怎么办?”杨队正急问,“去救人还是……”
凌远迅速决断:“杨四,你带五人轻骑去石佛寺,不求救人,只求探明情况。若周大已陷,不可强攻,立即撤回。其余人随我转移——此地不宜久留。”
“转移去哪里?”
凌远看向西北方,那里是阴山连绵的轮廓:“白道古戍。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同一时辰,阴山南麓地下八十丈深处。
穿山甲车卡在岩缝中,进退不得。
胡三满头大汗,双手紧握操纵杆,试图让车辆后退。但车尾的推进叶片被“活石”卡死了——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奇特岩石,质地不算坚硬,却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三个时辰前还只是堵塞了半边通道,现在已经将车尾完全包裹。
“文竹,看看右侧第三个气阀!”胡三吼道。
文竹蜷在车厢后部,透过观察孔向外看:“胡伯,活石……在往排气管里钻!”
“什么?!”胡三大惊。
排气管是穿山甲车的命脉——燃烧产生的废气全靠它排出车外,若被堵塞,毒气会很快充斥车厢。他急忙查看压力表,指针正在缓慢上升,表明排气受阻。
“把备用的软管接上,走应急排气口!”胡三下令。
文竹手忙脚乱地从工具箱翻出牛皮软管,爬到车厢顶部。那里有个手动开启的应急口,平时用铁盖密封。他用扳手拧开螺栓,刚掀开一条缝——
“噗”的一声,一股灰白色浆液喷涌而入!
那不是水,也不是泥,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矿物腥气的胶状物。文竹被喷了满脸,惊呼着向后跌倒。浆液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短短几息时间,就在车厢地板上结成了一层石壳。
“活石的……分泌物?”胡三脸色煞白。宇文恺的笔记里可没提过这东西!
他当机立断,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阀门,将车内空气循环降到最低。但压力表仍在上升,车厢温度也开始升高——这是燃烧不充分、废气倒灌的征兆。
“胡伯,我们会不会……”文竹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胡三咬牙,“凌娘子当年走过这条路,她既然能过去,就一定有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凌素雪留下的勘探笔记。那本羊皮册子他出发前反复看过,其中关于“第二处地脉涡流”的记载有这样一段:
“涡流中心有活石群,遇震动则聚。然石畏酸,以醋浇之可暂退。若无醋,人尿亦可,唯效减半。”
醋?人尿?
胡三环顾车厢。他们带了干粮、水、工具,哪来的醋?至于人尿……他看向文竹。
文竹也想起那段记载,脸一红:“我……我现在尿不出来……”
胡三苦笑。就算有,这点量也不够对付外面那么多活石。
他继续翻找笔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凌素雪后来补充的:
“活石实乃‘石虫’聚落。此虫微不可见,食岩中矿物,分泌胶质筑巢。其性畏声,尤畏特定频率之声波。余曾以铜磬试之,敲击‘商’音时,石虫退散。”
声波?铜磬?
胡三猛地抬头,看向车厢角落——那里放着凌素雪当年用的那套勘探工具,其中就包括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磬,是她在野外测量回声用的。
“文竹!把那个铜磬拿来!”
文竹爬过去,在一堆工具中翻找出那面布满绿锈的小磬。胡三接过,用锤子轻轻一敲——
“叮……”
清越的磬声在密闭车厢内回荡。
两人屏住呼吸。几息之后,车外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虫在爬行。透过观察孔,文竹看到包裹车尾的灰白色活石,表面开始出现波纹。
“有用!再敲!”文竹惊喜道。
胡三连续敲击,每次都敲在同一个音上——这是古乐中的“商”音,对应五音中的第二音,低沉而悠长。
活石的蠕动加快了。它们像退潮般从车体上剥离,缩回岩缝深处。一刻钟后,车尾终于露了出来,推进叶片虽被石质分泌物糊住,但机械结构完好。
“快!趁现在倒车!”胡三喊道。
他启动倒退机关,穿山甲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从岩缝中退出。车尾刮下大片的石壳,通道中弥漫着粉尘。
退到安全距离后,胡三才停下车,瘫坐在操纵席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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