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加入泼洒队伍的孩童,在街边踩着水坑尽情玩耍。水花四溅,笑声清脆,在整条街上回荡。
泼洒的环节本是肃穆的。
可孩童的笑声,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仿佛这药水洗净的,不只是街巷,还有这座县城里积压了太久的阴霾。
队伍一路向前,穿过街巷,越过集市,最终来到了城门前。
江珩站在城门下,手中的水瓢最后一次探入桶中。
舀起。
泼下。
最后一瓢药水,洒在了城门前的石板上。
林京洛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城门却在这时缓缓打开。
江珩将水瓢放到一旁,抬脚,跨出了城门。
“这又是?”林京洛愣了愣。
边藜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瓢,随手往旁边一扔,拉着她就往外走:
“该去水边——”
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送瘟神了。”
因城门通过的人群渐多,通行的空间变得狭窄拥挤。即使有官兵在前方疏通,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方才还笑着踩水坑的孩子们,此刻被挤得东倒西歪,笑声渐渐变成了嘤嘤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小猫。
林京洛和边藜手紧握着,正努力在人流中稳住身形,忽然,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指。
那触感温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京洛姐姐——”
甜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还有几分熟悉。
林京洛低头望去。
是芸儿。
扎着两个小小辫子的芸儿仰着头,脸蛋挤得红扑扑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林京洛心头一软,立刻反手握紧那只小手。
她环顾四周,人群密密麻麻,根本看不见芸儿爹娘的身影。
“先跟着我们。”她温声说。
芸儿乖巧地点点头,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视线亮了起来,周围也空旷了许多。
林京洛一边牵着芸儿四处张望,一边对身侧的边藜说:
“芸儿和她爹娘走散了,帮着瞧瞧。”
边藜从林京洛身侧探出个头,这才注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哟,小丫头,又是你。”
芸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林京洛身后藏了藏,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出城门没多远,便来到了瑶云县的瑶河。
还未走近,林京洛便瞧见河面上一道刺目的红色。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
那是一顶巨大的纸扎楼船。
足足有两丈高。
通体血红,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从阴间驶来的鬼船。
别说林京洛远远望见都有些瘆人,芸儿这样的孩童更是吓得将整张小脸藏到林京洛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周围,不少孩童的哭声开始响起。
“这也太吓人了吧。”林京洛忍不住感叹。
好阴间。
“一艘纸船便吓着了?”边藜略带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等会儿走近了,你可别像那些孩子一样哭鼻子。”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牢牢攥住了林京洛的手。
林京洛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嘴角微微弯了弯。
被边藜这么一说,她倒真的来了兴趣——这船,到底能有多吓人?
队伍缓缓向河面靠近。
那艘纸船的全貌,渐渐映入眼帘。
船分两层。
底层一圈,密密麻麻摆满了白烛,烛火在日光下显得黯淡,可若到了夜晚,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第二层,坐着的便是那传说中的“瘟神”。
林京洛努力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靛蓝的脸。
脸上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脓包,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暴突的血红眼珠,用铜钱嵌成,在日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仿佛正死死盯着每一个望向它的人。
它咧到耳根的嘴里,衔着一条纸蛇。蛇身缠着它枯黑的长颈,蛇头悬在半空,正对着船头的方向,像是随时要扑下来。
袍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骷髅和溃烂的伤口,每一笔都透着阴森。
领口处伸出的两只手,十指如钩,指甲用竹片削成,漆黑锃亮,泛着冷光。
林京洛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边藜说得对。
纸船算什么。
这才是真的瘆人。
“怎么样?”边藜忽然凑过来,一张脸贴得极近,贱兮兮地盯着她的眼睛,“有没有吓哭?”
林京洛回过神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脸凑过去,故意拖长了声音:
“好——吓——人——哟——”
边藜被她逗笑了,一把搂住她的肩:
“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
两人正闹着,忽然一只小手攀上了边藜的手。
又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软软糯糯的声音:
“边藜姐姐,我害怕。”
林京洛看着芸儿那张瞬间切换成“求保护”模式的小脸,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姑娘,真是太会审时度势了。
果然。
边藜那张嘴,瞬间软了下来。她一把将芸儿搂进怀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
林京洛三人这次没有挤进人群,而是选了一处石堆,地势略高,正好能将河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比起那座骇人的纸船,一身白衣的江珩显得格外渺小。
像一簇雪,落在血色的庞然大物脚下。
纸船上的白烛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烛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中眨动。江珩手中的火把燃着赤红的火焰,那火与烛火即将融为一体。
只有那突兀的白色长袖,在风中翻飞,让人意识到,他手中的火,是为了熄灭那些烛火而来的。
河边的致辞声响起,低沉而庄严。
所有的百姓默默举起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林京洛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垂下眼睫。
忽然,低沉的念诵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河堤,从每个人的嘴里涌出,汇聚成一片沉沉的声浪:
“走了——走了——瘟神走了——病根带走了——”
那声音一遍一遍,层层叠叠,像从地底涌出的叹息,又像从天上落下的祈愿。
林京洛睁开眼。
火把被江珩高高举起,然后掷出。
那团火焰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二层那瘟神的怀中。
火蛇瞬间蔓延开来,舔舐着纸扎的躯体,吞噬着靛蓝的脸、暴突的眼、枯黑的长颈。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河面都映得通红。
在漫天火光中,江珩转身,一步步从火海里走出来。
白衣胜雪,神色淡然,像是从炼狱中走出的神明。
林京洛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在灾祸面前,人命如草芥。
百姓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