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茶将林京洛拥出静修殿时,等候多时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江停站在最前面。
比起往日的沉稳淡定,此刻他脸色明显焦灼,眉头紧锁。
目光死死锁在林京洛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他是她的暗卫。
时时刻刻护着她,分分秒秒不敢松懈。
可偏偏她说过一句话:“江珩不用防。”
所以半个时辰前,当他看见江珩将林京洛带进静修殿时,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他信她。
也信江珩。
于是给他们留足了空间,自己守在远处,背对着那扇门,听着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可没想到——
竟是这样。
“雪茶,小姐这是?”唐亦然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怕吓到林京洛,却掩不住焦急。
雪茶立刻摇头,打断了他的询问。
小姐和江大人之间的事,小姐不说,他们便没有身份去问。
也问不出来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发抖的人,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只能紧紧地拥住她,一步一步,往住处走去。
身后几人默默跟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狱内”
沉重的脚步声在阴暗的大狱中响起,一下一下,踏碎满室死寂。
端坐在茅草堆上的沈玄琛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唇角轻轻上扬。
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早就料到江珩的到来。
毕竟江珩看到自己和林京洛相拥,又看见那枚玉佩。
江珩行至牢门前,大臂一挥。
狱卒连忙上前打开门锁,又识趣地迅速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玄琛抬起头,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你们不就是为了修正原剧情么?许思安患病那可是原剧情啊。”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
“只可惜……京洛心善。”
话音落下,他等着。
等着江珩发怒,等着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出现裂痕。
可江珩只是静静站在牢门处,神情毫无波澜。
“解药拿出来。”
沈玄琛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饶有兴致地抬起头,迎上江珩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解药?”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京洛不是已经交给边藜了吗?”他歪了歪头,笑得无辜,“我可不知道在哪儿。”
让人不可忽视的身影又近了一步。
江珩站在牢门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玄琛,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钉子:
“让京市知道沈家有一个杀人犯的继女。按沈谌的性子,你说他会不会先下手为快?”
沈玄琛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来这个世界太久,竟慢慢忘了江珩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
自己是继子,在这个世界也只是是流落皇子,需处处筹谋、步步为营。
可江珩是实打实的京市最大家族的继承人。
江家黑白通吃,权势滔天。
连独占鳌头的京市那些老牌世家,都要看江家的脸色行事。
他要弄死枝意,轻而易举。
沈玄琛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带着醒悟,也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江珩面对面站着。
目光相接,他眼神微眯:
“江少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威胁我,”他顿了顿,“倒不至于这么麻烦。”
江珩的声音依旧低沉,像深潭里的暗流。
即便知道自己已经击中了对方的软肋,他脸上仍不见半分喜悦。
“玩玩罢了。”
如果不是林京洛,这件事早该结束了。
最开始,他不过是陪着林月淮几人玩这场无聊的“修正小说剧情”的游戏,权当打发闲暇时间。
可没想到林京洛和他看小说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心狠手辣,没有横行霸道。
没有那所谓的恶毒女配。
他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便让林月淮去查林京洛的身份。
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穿过来的。
可结果事与愿违。
她就是书中的林京洛。不是什么穿越者,不是任何人。
只是书中人物。
“玩玩?”沈玄琛嗤笑一声,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嘲弄,“都说江少是江家未来继承人,手段高明,黑白两道都要给您三分薄面。可如今呢?您不借助身份,不亮出底牌,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跟我玩的话。”
他往前踱了一步,与江珩面对面,目光直直刺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这场,是我赢。”
江珩垂眸,紧紧握住手中那枚玉佩。
良久,他抬起头。
“既有资本,何有不用的道理?”
声音不重,却像冰锥凿进石缝。
他盯着沈玄琛,一字一顿:
“林玄琛。”
那三个字砸下来时,沈玄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林——是他原本的姓氏。
跟着母亲进入沈家那刻起,便再也不曾用过的姓氏。
被继父抹去,被岁月尘封,被他自己也渐渐遗忘。
可江珩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沈玄琛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流。
半晌,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有方才的嚣张:
“解药可以给你。”
顿了顿。
“但不能告诉京洛。”
又顿了顿。
“而且要放了我。”
江珩听完,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自嘲。
告诉她又何妨?
她不在意他的诡计。
她只会站在他那边。
她会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说“我不怪他”。
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没有回答。
只转身,抬步离开。
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潮湿的稻草上,踏在昏暗的甬道里,踏进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沈玄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眸色越来越深。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只剩黯淡的一缕,苟延残喘地挂在铁栏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低的,不知是在笑江珩,还是在笑自己。
江珩刚踏出狱门,便看见林月淮斜倚在廊柱上。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一见江珩的身影,立刻凑了过来,往里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给了吗?”
见江珩微微颔首,她才长长松了口气,眉间那层紧绷的阴云散去大半。
“思安那傻子,”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江珩:“京城那边怎么样?”
江珩边走边将那枚玉佩收回袖中,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许云慕三日后会将托列阿尧抓进牢里。”
他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日天气。
“林枝意成亲以来并无举动,只是……”
“只是什么?”林月淮脚步一顿,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徐莱?”
江珩下颌微微一动,算是默认。
“她让徐莱靠近我。”他说得很淡,“但具体原因,不清楚。”
林月淮抿了抿嘴,差点脱口而出。
是不是为了让林京洛吃醋,好把她往沈玄琛那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