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林月淮能放过你?”
林京洛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如今被关在这寺里,她心里怎么想的,你当真不清楚?”
沈玄琛终于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当然不会放过我。可许思安若死了,一切也就结束了。不是吗?”
林京洛喉间一滞。
是了。
他想的是结局。
许思安一死,这部书的轨迹便彻底断在这里。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和自己一样活下去,而是让一切落幕。
“你——”她深吸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许思安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江珩会直接杀了阿尧!我的计划呢?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全被你毁了!”
院内静了一瞬。
沈玄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随即垂下眼帘,却不吱一语。
林京洛攥紧的指节隐隐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
他绕了这么大一圈,设了这么大的局,不是为了毒死许思安。
是为了让她低头。
“然后呢?”
沈玄琛放下手中的书,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向来冷清的眼眸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愉悦。
像等一场雨等了许久,终于听见了天边的闷雷。
林京洛抿了抿唇:“帮我。”
短短两个字,她却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齿间生生剜出来。
沈玄琛缓缓起身,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压着的那团火,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她下颌,微微用力,逼她扬起脸。
那双眼睛便直直撞进他眸中。
“怎么帮?”他问得慢条斯理,像在逗一只被困住的雀儿。
“明知故问。”
“那我为什么要帮你?”他指尖沿着她下颌线缓缓滑过,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眉眼间的每一丝愠怒与隐忍。
得寸进尺。
林京洛抬手,“啪”地拍掉他的手指,转身便走。
脚步踩得又沉又重,一下一下,像要把石板踏穿。
可她走得并不快。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等。
月洞门近在眼前,身影即将没入那道弯弧。
“思路是对的。”
身后传来那道含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笃定她会听见:
“就在药材里。”
林京洛脚步一顿。
不对。
那些老鼠分明活蹦乱跳,一只都没死。
念头如电光划过——
是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见血封喉。
他要的,是慢慢烂进去的那种。
那些老鼠,一次的量可不够。
还剩一日半。
沈玄琛若真想告诉她,早就可以点名是哪味药。
他不说,无非是时间还够——够他慢慢看这场戏,看所有人焦头烂额。
他要的从来不是毒发,而是玩弄。
一日后。
众人依旧围着那些老鼠,目光里早已没了期待,只剩麻木。
忽然——
一只鼠剧烈抽搐起来,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底下紫红的血丝与溃烂的创口。
“有了!”
林京洛霍然起身,转身便往外冲。
刚回寺庙的边藜被她拽到廊下时,还一头雾水。
林京洛喘着气,语速极快:“我前日见芸儿娘指甲缝里有紫芋子的痕迹,便托闻时首座帮着查,没想到源头真被找到了,是药材里的绿炆,混上紫芋子的菌孢,才会成毒。”
边藜听到“药材”二字,眉头骤然锁紧:“药材?可那些药材都是沈玄琛经手……”
边藜自然而然怀疑起来。
“他来过瑶云么?”林京洛打断她,“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上山采紫芋子。”
边藜怔了怔,眉间的疑云渐渐散去。
是啊,沈玄琛怎么可能故意下毒害自己一手救起来的病人?
而且林京洛从前总让她提防沈玄琛,可如今连林京洛都不疑他,她还有什么可想的?
“既然找到了源头,那便能配解药了。”边藜眼中浮起一丝亮色。
“对。闻时首座已经制出来了。”林京洛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我们都被关在寺里,出不去。只能由你带出去。”
她见边藜神色微动,连忙补了一句:“月淮姐姐如今疑心我们几个,若是我送药去,她定然不信。可二皇子……只剩半日了。”
边藜垂眸,盯着石桌上那只小小的药罐,久久不语。
林京洛试探着问:“你是不信我们,还是?”
“万一这解药……”边藜话说一半,眉头拧得更紧。
林京洛瞬间明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总比眼睁睁看着他死要强。你只能让他多活几日,却没法让他不死。”
“若到时候出了岔子,”林京洛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便说,是我逼你的。”
边藜猛地抬头,眼中腾起一团火:
“你什么意思?我边藜岂是那种推诿之人?二皇子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我多几分小心,有什么不对?”
林京洛望着她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她用劲点了点头。
边藜不再多言,一把抓起石桌上的药罐,掌心紧了紧,又抬手重重拍在林京洛肩上:
“但愿你这回是对的。”
她顿了顿,转身时丢下一句:
“一同回京城。”
自边藜踏出寺门,林京洛便一直立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那片蜿蜒的街巷。
江停立在身后,雪茶攥紧了袖口,连唐亦然也收了平日的嬉笑,默默站在一旁。
日头一寸一寸西斜。
没人说话。
只有风一遍遍掠过,把山下的动静远远送来——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
比起好消息的降临,沈玄琛的身影率先出现在山道上。
林京洛有些意外。
这几日他分明就是在躲着清净,今日却步履匆匆,径直朝她而来。
不知何时,两人已并肩走在藏书阁旁的小径上。
林京洛不经意抬眸,视线越过层叠的树影,落在远处静修殿的飞檐上。
她恍了恍神。
这几日太忙,忙到几乎忘了去想那个人。
还没等她收回目光,眼前忽然一暗。
沈玄琛已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凉意,“那里藏着你和他什么美好回忆?”
林京洛收回眼神,落在他脸上,唇角轻轻一勾:
“这可是寺庙。我还没那么大胆子,敢在这儿谈情说爱。”
她有这个胆子。
而且很大。
不过是江珩先动的手。
佛祖若要怪罪,也该先罚他。
沈玄琛似乎信了她的话,神情柔和下来,连语气都褪去了平日的锋锐:
“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些。”
面对沈玄琛如此突兀的话。
林京洛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掐了掐掌心。
她望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
不,应该说是此刻真正褪去伪装的沈玄琛,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瞬。
“你说,”她声音放轻了些,“我听着。”
竹林里的风穿枝而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裙摆也轻轻摇曳。
沈玄琛看着她在风里的模样,一时有些出神。
那些亦真亦假的话,便在这风声里,缓缓吐了出来。
而在院中,几人依旧死死盯着山下。
忽然,一支队伍出现在街巷尽头。官兵往来穿梭,井然有序,并无任何异样。
直到青石板的阶梯上传来脚步声,沉而稳,一下一下,像踏在人心口上。
阶梯旁的树枝轻轻晃动,缓缓露出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