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彪西的《月光》还在响，但那种温馨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滴——！”
一声凄厉的电子蜂鸣瞬间撕碎了优雅的钢琴曲。
那个跪在地上的红色怪物猛地仰起头，晶体面罩上原本流淌的机油泪痕瞬间被高温蒸发，取而代之的是疯狂闪烁的赤红乱码。
【警告：检测到逻辑病毒。】
【来源：非法管理员“母亲”。】
【正在连接月球主脑……连接成功。】
【执行远程覆盖指令：自毁。】
“草！”
缩在角落里的谢麟眼镜都顾不上扶，手指在虚空中疯狂敲击，脸色比刚才被抽干了血还要白。
“嫂子快跑！月球那个大眼珠子急了！它在远程格式化这台机体！”
“什么意思？”
程霜举着枪，却不知道该往哪打。
“意思就是……”
谢麟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具身体开始像充气球一样剧烈膨胀、浑身关节发出爆响的怪物。
“它变成了一颗相当于三千吨TNT的战术核弹。还有十秒，我们就要变成海底的泡沫了。”
十秒。
在这个深度，别说逃跑，连写遗书都来不及。
潜艇的耐压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海水倒灌的速度加快了。
死亡的倒计时像是一把重锤，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谢焰趴在污水里，那只废掉的机械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他想站起来，想挡在潘宁面前，但脊椎传来的剧痛让他连动根手指都像是在受刑。
“宁宁……”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
潘宁没动。
她没看谢焰，也没看那个即将爆炸的怪物。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枚被心头血染红的骨钥。
那是妈妈留下的。
苏婉是个优雅的钢琴家，连杀只鸡都不敢看。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面对着那群要把世界变成花园的疯子，微笑着在他们最得意的杀戮机器里，埋下了一颗名为“爱”的逻辑炸弹。
这把钥匙，不是用来逃跑的。
是用来接管的。
“别吵。”
潘宁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这北极深海的冰。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那是女王登基时的眼神。
她一步跨出，直接踩着满地的积水和碎玻璃，走到了那个正在痛苦嘶吼、浑身散发着毁灭红光的怪物面前。
“潘宁！回来！”
谢焰疯了似的吼道，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潘宁置若罔闻。
她抬起手，握住那枚滚烫的骨钥，对着怪物胸口那个正在疯狂旋转、即将熔毁的核动力核心，狠狠地插了进去。
“我是潘宁。”
她在心里默念。
“我是苏婉的女儿。”
“也是你的主人。”
噗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骨钥接触到核心的瞬间，就像是冰块丢进了岩浆里，瞬间融化、渗透。
嗡——！！！
这一秒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怪物膨胀的身体僵住了。
面罩上那些疯狂刷屏的红色自毁指令，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虫群，瞬间凝固，然后一行行崩解、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温柔的、泛着淡淡蓝光的旧时代代码：
【儿童保护协议：已激活。】
“唔……”
潘宁闷哼一声。
一股庞大到足以撑爆人类大脑的数据流，顺着骨钥，蛮横地冲进了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
看到了二十年前，年轻的苏婉坐在满是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在那些代表着杀戮的底层代码里，悄悄写下了一行行备注。
“这一行是为了让你跑得快一点，以后好带她逃课。”
“这一行是为了让你结实一点，别让她摔疼了。”
“这一行……是为了杀光所有想欺负她的人。”
两行清泪顺着潘宁的脸颊滑落。
原来，这才是嫁妆。
“吼——！！！”
怪物发出了一声不再是电子音的咆哮。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挣脱了枷锁的狂喜。
它的身体开始液化。
红色的纳米金属像是有生命的菌毯，顺着潘宁的手臂蔓延，却温柔地避开了她的皮肤，只在她的手腕上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控制环。
紧接着，那些液态金属疯狂爆发，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触手，瞬间刺入了潜艇的舱壁、地板、控制台。
“卧槽！它在吃船！”
谢麟吓得一屁股坐在水里。
“不。”
潘宁睁开眼，瞳孔深处闪烁着与怪物同频的幽蓝光芒。
“它在穿衣服。”
咔咔咔——！
整艘黑色的走私潜艇发出了重组的轰鸣。
破损的耐压壳被红色的生物装甲迅速填补、加厚。
断裂的龙骨被纳米肌肉强行接驳。
原本锈迹斑斑的引擎舱里，那台老旧的柴油机被直接“消化”，取而代之的是怪物那颗正在以每秒三千转速度轰鸣的聚变心脏。
短短五秒。
这艘原本像是废铁一样的潜艇彻底变样了。
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
它变成了一头通体赤红、流线型如梭、表面覆盖着呼吸式装甲的深海巨兽。
代号：复仇女神。
“滴。系统重构完成。”
“动力源：炽天使核心。”
“驾驶员：潘宁。”
控制台上的屏幕全部亮起，不再是那些简陋的仪表盘，而是全息投影的深海战术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那是兄弟会的无人机群，还有那只从月球坠落的“眼睛”释放出的捕杀者。
“坐稳了。”
潘宁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种感觉很奇妙。
潜艇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延伸，她能感觉到水流划过船壳的触感，能感觉到引擎心脏的搏动。
“我们要去哪？”
程霜抓紧了扶手，脸色煞白。
“回家。”
潘宁眼神一凛，手腕上的控制环猛地亮起红光。
轰——！！！
根本不需要螺旋桨。
潜艇尾部的仿生推进器喷射出一道长达百米的超空泡尾流。
巨大的推力瞬间将众人的身体死死按在椅背上。
音爆。
在水下。
潜艇像是一枚红色的鱼雷，瞬间突破了水的阻力极限。
周围那些试图拦截的无人机群，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目标，就被潜艇激起的恐怖激流直接震成了碎片。
“这特么是潜艇？这特么是高达吧！”
谢麟一边惨叫一边看着仪表盘上飙升的速度读数。
“两百节……三百节……疯了！水都要烧开了！”
谢焰躺在角落的软垫上——那是潜艇重构时特意为他生成的保护舱。
他看着那个站在全息指挥台前的背影。
那是他的妻子。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惹的女人的女儿。
潜艇在深海中划出一道燃烧的轨迹，将那些代表着旧秩序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十分钟后。
“滴。已脱离危险区域。”
“正在上浮。”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潜艇冲破海面，悬停在了波涛汹涌的北冰洋上空。
是的，悬停。
这艘被改造后的怪物，甚至具备了低空反重力飞行的能力。
舱内的红光慢慢褪去，变回了柔和的照明灯。
潘宁身子一软，那种掌控神权的虚脱感瞬间涌上来。
她扶着控制台，大口喘息着。
“宁宁！”
谢焰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过去扶她。
就在这时。
控制台上方，那个原本属于怪物的红色晶体头部组件，突然转动了一下。
它没有看潘宁。
那副没有五官的面罩，死死地盯着正要靠近的谢焰。
滋滋……
电流声闪过。
一个温柔的、充满了知性美感，却让谢焰瞬间头皮发麻的女性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苏婉的声音。
也是来自二十年前的录音留言。
“你好，001号。”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就像是丈母娘在看女婿。
谢焰僵住了，保持着那个狼狈的爬行姿势，一动不敢动。
“虽然我救了你，但我知道，你是个疯子，是把最锋利的刀。”
苏婉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整个舱室温度骤降的寒意。
“这把刀，我留给宁宁防身。”
那个红色的晶体头颅微微前倾，像是在进行某种死亡凝视。
“但是听好了，小疯子。”
“如果有一天，刀刃敢划伤握刀的手……”
“不管你躲在世界哪个角落，不管你变成了什么神。”
“这台机器里的最后一发中子弹，是留给你的。”
“滴。”
留言结束。
舱内一片死寂。
谢麟缩在角落里，看了一眼自家哥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红光的摄像头，小声逼逼了一句：
“哥，这回你是真入赘了。带核弹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