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那种好莱坞大片式的爆炸。
当那个红点撞上潜艇的时候,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
“哐——!”
那是数万吨海水被刹那间挤压排开的哀鸣,紧接着便是令人牙关打颤的金属撕裂声。
整艘潜艇剧烈地侧翻,七十度的倾角让所有人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被甩了出去。
谢焰那只光秃秃的右肩狠狠撞在控制台边缘,骨骼错位的脆响被淹没在警报声中。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仅存的左手死命扣住潘宁的腰带,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满是伤痕的后背去迎接那些乱飞的扳手和仪表盘。
“警告!耐压壳破损!进水!进水!”
红色的应急灯疯狂旋转,将舱内切割成光怪陆离的血色碎片。
冰冷刺骨的海水伴着高压气流的嘶鸣喷涌而入,那是死神吹响的口哨。
“它进来了。”
谢麟缩在角落里,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那双总是闪烁着数据流的眼睛此刻一片死灰。
他盯着头顶。
那里原本是厚达二十厘米的钛合金外壳,现在却像是一张被烟头烫穿的锡纸。
一个红色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里挤进来。
那不是人。也不是机器。
那是一具通体赤红、没有任何接缝、表面布满了仿生肌肉纹理的……怪物。
它没有五官,面部是一块光滑的红色晶体,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关节处甚至还挂着潜艇外壳的金属碎片。
代号:炽天使·原型机。
兄弟会用来清洗文明的终极扫把。
“操……”
程霜从水里爬起来,举起手里的战术步枪,对着那个红色的影子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特制的穿甲弹打在那个怪物身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反而像是打在了高弹力的橡胶上,子弹被直接弹飞,在狭窄的舱室里乱窜。
怪物转过头。
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被视线穿透的寒意。
它抬起手,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拍死一只苍蝇。
嗡。
一股看不见的力场瞬间爆发。
程霜连同她手里的枪,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舱壁上,滑下来时已经没了动静。
“别动!”
谢焰吼了一声,他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刚才那一击“概念撞击”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力,现在的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像是要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还是动了。
他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狼,拖着那条残废的腿,一点点挪到潘宁身前。
“想要动她……”
谢焰喘着粗气,嘴里全是血沫子,那只仅存的左手摸向腰间的手雷。
“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怪物歪了歪头。
它似乎对这只还在挣扎的蚂蚁感到了一丝困惑。
在它的逻辑库里,碳基生物在受到这种程度的创伤后,应该早就停止机能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谢焰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它只是抬起腿,一脚踢在谢焰的胸口。
咔嚓。
那是胸骨粉碎的声音。
谢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砸进了正在倒灌的海水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浪花。
“谢焰!”
潘宁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她想冲过去,但一只冰冷的、如同铁钳般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怪物把她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潘宁拼命拍打着那只红色的手臂,但那触感既不是金属也不是皮肤,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的坚硬。
怪物的脸凑近了她。
那块红色的晶体面罩上,闪过一行行金色的代码。
【目标确认:容器。】
【检测到高能反应:神之子。】
【执行指令:活体回收。】
它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抢孩子的。
潘宁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剧烈地躁动,那个贪吃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天敌的降临,正在疯狂地踢打着子宫壁。
“放……开……”
潘宁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指甲在怪物的红色外壳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怪物没有理会。
它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的手指突然并拢、拉长,变成了一根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探针。
探针缓缓下移,对准了潘宁隆起的小腹。
它要在这里,把孩子取出来。
“不……”
远处的污水里,谢焰挣扎着探出头,眼眶崩裂,血泪混着海水流下来。
“别碰她……求你……”
这是谢焰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但怪物听不懂求饶。
它的程序里只有最高效的执行方案。
探针刺破了潘宁的衣服,冰冷的尖端触碰到了皮肤。
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绝望。
潘宁绝望地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
“咳!”
剧烈的窒息让她无法控制地咳嗽了一声。
一口鲜红的心头血,从她嘴角喷涌而出,正好溅落在了她胸口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骨质钥匙上。
那是母亲苏婉留给她的遗物。
是开启系统的钥匙,也是她重生的起点。
当滚烫的鲜血渗入骨钥那细密的纹理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嗡——
一声并非来自物理层面的震动,突兀地响彻了整个潜艇。
那不是警报声,也不是怪物的引擎声。
那是一种温润的、古老的、带着岁月尘埃的共鸣。
原本正要刺入潘宁腹部的探针,硬生生地停住了。
距离肚皮只有不到一毫米。
怪物那具代表着兄弟会最高科技结晶的红色躯体,突然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它面罩上那些疯狂刷屏的杀戮指令,瞬间全部清空,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点。
【错误。】
【检测到最高权限签名。】
【逻辑冲突……正在重写底层协议……】
怪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它体内传出一阵阵齿轮咬合出错的刺耳噪音,就像是有两个灵魂正在这具钢铁躯壳里撕咬、争夺控制权。
“滋……滋滋……”
一阵电流杂音过后。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电子合成音,也不是怪物的咆哮。
那是音乐。
是从怪物胸腔里那个核动力反应堆的位置,通过骨传导震动,播放出来的一段……钢琴曲。
叮——咚——
清脆,舒缓,像是一束月光洒在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德彪西,《月光》。
这首曲子在充满血腥味和机油味的潜艇里回荡,显得那么荒诞,又那么神圣。
潘宁猛地睁开眼。
她太熟悉这首曲子了。
那是她小时候每次发烧做噩梦时,母亲都会坐在床边弹的曲子。
那是她前世在精神病院绝望死去前,脑海里最后回荡的旋律。
这不仅仅是一首曲子。
这是密码。
是苏婉埋在这个冷血世界里,最深的一颗炸弹。
怪物的动作变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它扼住潘宁喉咙的手缓缓松开,动作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怕多用一克的力量,就会弄碎这个脆弱的瓷娃娃。
潘宁跌落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她抬起头,惊恐而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恐怖的杀戮机器。
怪物没有攻击。
它那庞大的、足以撕裂坦克的红色身躯,竟然在狭窄的舱室里,极其艰难地、笨拙地……弯下了膝盖。
噗通。
它单膝跪在了潘宁面前。
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骑士,跪在了他的女王脚下。
它那张原本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红色晶体面罩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滴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裂缝滑落下来。
那是机油。
或者是……眼泪。
伴着那首温柔到让人想哭的《月光》,一个断断续续的、带着严重电子干扰的沙哑声音,从怪物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那不是机器的冰冷播报。
那是一个男人,跨越了生死和理智的边界,喊出的名字。
“……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