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暖黄色灯光迅速剥落、卷曲,露出后面令人作呕的真实。
没有柚木地板,没有莫奈的睡莲,也没有那个会烤曲奇的温柔母亲。
“滋滋——”
随着谢焰那一记重击,整个空间发出了类似于活物受伤时的尖锐嘶鸣。
原本贴着精美壁纸的墙壁开始剧烈蠕动,那层薄薄的“装修”脱落后,呈现出的是暗红色的、布满粘液的生物组织。
那些粗大的血管像蟒蛇一样在肉壁下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这哪里是家。
这是一个巨大的、饥饿的胃。
“啊啊啊!我的鞋!我的脚!”
斯嘉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跳到了还没完全融化的沙发背上。
地面正在软化,变成了一滩滩冒着黄绿色气泡的强酸沼泽。
她那双昂贵的红底高跟鞋底瞬间被腐蚀殆尽,脚底板接触到酸液,冒起了一股焦臭的白烟。
“闭嘴。”
谢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身上的“黑棺”外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为了抵抗周围骤然升高的气压和酸性雾气,这台原本用于医疗的机器正在超负荷运转。
背后的脊椎接口处,几千根纳米探针为了传输动力,不得不更深地刺入他的神经中枢。
鲜血顺着黑色的金属外壳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觉是好事,在这个充满了致幻毒气的鬼地方,只有痛觉能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不是那个被当成电池的谢麟。
“别乱动,这是消化酶。”
索菲娅教授拽着吓傻的程霜,躲到了谢焰的身后,她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分泌液体的肉壁,脸色惨白。
“这整个建筑……是个活体生物工程!它在分泌酸液,准备把我们分解成最原始的蛋白质和数据流!”
“咯咯咯……”
角落里传来一阵天真无邪的笑声。
那个“幼年谢麟”的全息投影并没有消失。
他依然坐在那里,屁股底下原本是柔软的地毯,现在变成了一块正在蠕动的烂肉,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手里抓着几块彩色的积木,正开心地往嘴里塞。
谢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根本不是积木。
在【规则干涉】的视野里,那是一个个被极度压缩的、扭曲的数据包。
每一个方块表面,都印着一张痛苦尖叫的人脸。
有破产跳楼的商人,有失去孩子的母亲,有战场上绝望的士兵。
小丑把全世界收集来的负面情绪,压缩成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喂给了这个只有五岁智商的弟弟。
“好吃……哥哥……好吃……”
投影里的谢麟抬起头,嘴角流淌着并不存在的口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令人心碎的空洞。
“还要……”
“操。”
谢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哑得厉害。
他抬起那只巨大的机械右臂,想要把那个该死的投影砸碎,却被潘宁一把按住。
“别浪费力气。”
潘宁的手很稳,尽管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假的。真的谢麟不在这里。”
她无视了脚下正在漫上来的酸液,踩着那些还没完全腐蚀的家具残骸,像一只灵巧的猫,几步冲到了那架施坦威钢琴前。
钢琴已经开始融化了。
黑色的烤漆像沥青一样流淌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这架琴,竟然是用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搭建的。
但在那堆正在腐烂的骨架上,那张发黄的信纸却完好无损。
它就像是这片污秽地狱里唯一的净土,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抗拒着周围酸液的侵蚀。
“我就知道。”
潘宁一把抓起那张信纸。
“在这个由谢麟的潜意识构建的幻境里,只有他不属于‘兄弟会’的那部分意志,才是真实的异物。”
这张纸,不是小丑放进来的。
是谢麟在无数次被洗脑、被抽取算力的间隙里,拼死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求救信号。
“能看懂吗?”
谢焰退回她身边,机械臂张开,撑起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将漫天的酸雨挡在外面。
“滋滋滋——”
强酸腐蚀着护盾,能量在飞速消耗。
谢焰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背暴起一团血雾。
“黑棺”的能源是痛觉。
护盾消耗越大,探针扎得就越深。
潘宁没有抬头,她的双眼瞬间变成了熔岩般的金色,【规则之眼】全功率开启。
纸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在她眼中重组、排列。
“这不是普通的二进制。”
潘宁的语速极快。
“0100代表神经突触,1000代表记忆回廊……这是地图!是谢麟的大脑皮层结构图!”
“他在告诉我们他在哪?”程霜举着枪,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试图靠近的触手。
“不,他在告诉我们怎么走才不会被‘消化’。”
潘宁的手指在信纸上飞快划过。
“这个胃袋是活的,它会不断变换结构。只有跟着谢麟的思维逻辑走,才能找到通往底层的路。”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终于支撑不住,化作一团巨大的酸液球,对着众人当头砸下。
“躲开!”
谢焰低吼一声,他不退反进,机械右臂猛地轰出。
【概念武装·斥力】。
轰!
无形的冲击波将酸液球凌空震碎,化作漫天毒雨。
但与此同时,谢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单膝跪倒在酸液里。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这种高强度的概念干涉,加上外骨骼的痛觉反噬,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条该死的黑线又开始在视野边缘蔓延。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满是鲜血的左手。
温热,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想一个人扛。”
潘宁跪在他身边,任由那些酸液浸透她的裤腿。
“我是你的钥匙,谢焰。痛觉共享。”
嗡——
潘宁耳垂上的那枚骨钥微微发烫。
下一秒,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两人紧握的手掌,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潘宁的神经里。
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脊椎。
潘宁的瞳孔瞬间放大,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
她咬紧了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一声没吭。
她在分担他的痛。
谢焰感觉背后的剧痛骤然减轻了一半,原本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
他震惊地看着身边的女人,想要甩开她的手,却被死死反握住。
“看路!”
潘宁满嘴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把那张信纸举到谢焰眼前。
“最后一行代码解开了!”
那不是数字。
是一行用德文写的、极其潦草的警告,混杂在乱码之中:
【小心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意思?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脚下的肉壁突然剧烈震颤。
“它要吐了!”
索菲娅大喊。
地板——或者说胃壁的括约肌,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裂缝,更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带着令人窒息的吸力。
粘稠的酸液裹挟着众人,像冲马桶一样,将他们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失重感瞬间袭来。
“抓紧我!”
在坠落的混乱中,谢焰一把将潘宁揽入怀中,机械臂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和腹部。
风声呼啸,夹杂着斯嘉丽的尖叫声。
黑暗中,只有谢焰那只机械臂上的指示灯在闪烁,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坠落停止了。
没有摔得粉身碎骨,也没有掉进强酸池。
他们落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光滑如镜的平面上。
“咳咳……”
潘宁挣扎着从谢焰怀里抬起头。
这里没有任何光亮,安静得可怕。
刚才那些酸液、肉壁、噪音,统统消失了。
“程霜?索菲娅?”
没人回应。
只有她和谢焰两个人。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一束聚光灯毫无征兆地打了下来,照亮了前方十米处的地方。
潘宁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骨钥。
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身形修长,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
这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潘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和谢焰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没有那种常年混迹在废墟里的颓废和阴郁,也没有那只狰狞的机械臂。
他的皮肤苍白细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插在裤兜里,干净得像个刚从T台上走下来的模特。
甚至连那双眼睛,都不是暗金色的。
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银白。
“白西装谢焰”看着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充满神性的微笑。
他抬起手,优雅地挥了挥。
“晚上好,本体。”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没有一丝烟火气,却让潘宁感到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还有……嫂子。”
他指了指脚下那光滑如镜的地面。
“欢迎来到镜中世界。在这里,我不负责毁灭。”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
“我负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