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幽燕门的人！
黄文燕果然派了眼线混在流民中，监视药材是否被使用，以及……她和哥哥的反应。
席蓉烟心头一凛，手上动作却丝毫未乱，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继续低头整理药材。但心中警铃已大作。
黄文燕不仅投毒，还派了人现场监视。他们如果不动声色处理掉药材，眼线会立刻察觉异常；如果任由药材被使用，流民将加速病发，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乌程县粥棚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席蓉烟指尖还残留着甘草粗糙的触感，而远处那道阴冷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背脊。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恶意。
幽燕门的眼线就在近处，监视着每一包药材的流向，也监视着她与萧珩的一举一动。
腐心草的粉末混杂在药材中，剂量虽微，却足以成为点燃瘟毒烈焰的火星。若此刻公然毁弃，无异于告诉黄文燕：穆氏兄妹已识破她的毒计，且与“吴老鬼”关系匪浅。
届时，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将不再顾忌，必然倾巢而出，将他们与可能尚未完全扩散的疫情一同撕碎。
可若任由这药材煎煮入药……席蓉烟眼前闪过李陈氏咳血而亡时那紫黑瘀斑遍布的脸。更多的无辜者将倒下，疫情将如黄文燕所愿，在乌程、在江南、在毫无防备的人间肆虐。
电光石火间，席蓉烟已做出决断。
她状若无意地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指尖在袖中那撮掺杂了腐心草的金银花粉末上轻轻一捻。随即，她转向正在不远处登记名册、实则全神留意这边的萧珩，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和担忧：
“兄长，这几包药材受潮厉害，气味都变了。直接煎煮恐药效不佳，反而伤了病患本就虚弱的脾胃。不若……我先用小火慢慢烘烤，去尽湿寒之气，再行入药？只是这烘烤需得仔细，火候过了药性便毁了，得有人看着。”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赵师爷：“师爷，能否容民女借个僻静角落，用炭盆细细处理这些药材？也免得这不好的气味冲撞了其他药材和病患。”
赵师爷正被流民中不断增加的呻吟咳嗽搅得心烦意乱，听闻只是要烘烤受潮药材，且席蓉烟说得在理，便不耐地挥挥手：“行行行，你去弄吧。那边灶棚后面有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你自去用。仔细些，别走了水！”
“多谢师爷。”席蓉烟恭敬应下，吃力地抱起那几包有问题的药材，走向灶棚后方。
她步履略显沉重，仿佛真是为药材受潮而发愁。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混在流民中的幽燕门眼线。那妇人见她只是将药材搬走处理，并未有丢弃或异常的举动，阴冷的目光略微移开，但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萧珩的心提了起来。
他明白席蓉烟的意图——隔离并拖延这些毒药材的使用，同时制造一个相对独立且可能避开眼线直接监视的空间。但那个眼线就在附近，她要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销毁腐心草？
他笔下不停，继续登记着流民信息，大脑却飞速运转。必须想办法引开眼线的注意力，哪怕只有片刻！
机会很快到来。一个六七岁、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突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扑到周文德脚边，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官老爷！求求您救救我娘！她吐血了，身上好多黑斑……她是不是要死了？求您给点药吧！”
男孩的哭嚎凄厉绝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幽燕门眼线。周文德被当众抱住，又惊又恼，连声呵斥：“成何体统！快拉开他！”
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一刹那，萧珩指尖微动，一粒小石子无声弹出，精准地打在灶棚后一处堆放的空木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几乎被淹没。
而那幽燕门眼线的耳朵却动了动，警惕地朝灶棚后方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混乱的中心，似乎在犹豫。
席蓉烟在灶棚后杂物堆的阴影里，听到了那声轻微的敲击，也感应到了远处那道视线短暂的偏移。她知道，这是萧珩为她争取的机会！
她动作迅如闪电，迅速解开药材包，指尖沾染了灶坑边缘的灰烬，混合着唾沫，快速在那几处混杂了腐心草粉末的药材上涂抹、揉搓。
灰烬与唾沫中和了腐心草那微弱的甜腥气，更重要的是，破坏了它精细研磨的状态，使其与潮湿的药材粘结成团，即便之后入药煎煮，药效也已大打折扣，且难以均匀扩散。
这并非彻底销毁，但能最大程度降低其危害，且保留了药材的外形，不易被远处监视的眼线一眼看穿。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药材包恢复原状，拿起旁边一个破旧的蒲扇，对着药材包不紧不慢地扇着，仿佛真的在小心烘烤去湿。
当那幽燕门眼线的视线重新扫过来时，只看到席蓉烟蹲在角落里，专注地守着几包药材，用蒲扇轻轻扇着风，一派寻常景象。
眼线眼中疑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她悄然挪动位置，试图从更侧面观察席蓉烟的动作。
席蓉烟恍若未觉，心中却紧绷着弦。
她知道，眼线的疑虑不会轻易打消。黄文燕既然设下此局，必有后招。她和哥哥必须尽快离开粥棚，前往十里坡与苏挽月会面，商讨应对之策。但周文德这边，还需一个合理的借口……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对周文德禀报：“县尊，府衙李捕头又来了，还带着几个人，说是奉知府大人之命，要提审近日登记的所有流民名册，并……要见见协助登记的那位穆公子。”
周文德脸色一沉：“又来了？还要见穆珩？”他心中惊疑不定，李捕头三番五次为追查一个江湖郎中而来，如今更要直接接触穆珩，莫非那穆氏兄妹真有问题？
还是说，府衙听到了什么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