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之中,空气凝固如铁。
唐瑛那句轻飘飘的问价,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了纪衡的脊梁上。
那道狰狞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纪衡的眼中,瞬间充血,暴戾的杀机如实质般喷涌而出。他死死盯着唐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小丫头,你以为抓到我一点把柄,就能吓住我纪衡?”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张八仙桌都随之剧震,茶杯倾倒,茶水四溢。
“我这条烂命,十年前就该死了!大不了一死,我倒要看看,你这乔府上下,有几颗脑袋够我的人砍!”
“鱼死网破?可惜,你连做鱼的资格都没有。”
面对这近乎掀桌的威胁,唐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蘸了点桌上流淌的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之上,随意地画了两个字。
“当归。”
纪衡瞳孔猛地一缩,那满身的杀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唐瑛没有停。
她又画了两个字。
“川芎。”
纪衡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微微哆嗦。
唐瑛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鱼会死,但网,不会破。”
“纪老板,你的人,快没药了吧?尤其是那些跟着你从寿春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人,他们的旧伤,一到阴雨天,是不是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没有当归、川芎这些活血化瘀的北地药材,他们还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轰——!”
纪衡的脑子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如果说,知道“私田”代表着对方的情报能力惊人。
那么,知道“药材”,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最后的软肋、最深的隐秘,都挖了出来,并且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这个女人……是魔鬼!
“周瑜的探子,像狼一样盯着你的粮行;曹操的‘墨蛟’,像蛇一样盘踞在暗处,等着你露出破绽;现在,孙仲谋也亲自下场,将建业城的水搅得更浑。”
唐瑛缓缓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纪衡惨白的面容。
“你以为,你还能等到发动‘大事’的时机吗?”
“不。”她摇头,声音冰冷而残酷,“你等不来。你等来的,只会是三方势力心照不宣的联合绞杀。”
“你那三千户故部家眷,不是你的底牌,纪老板。”
“那是挂在你脖子上的磨盘,只会把你,和他们所有人,一起拖进无底的深渊。”
一番话,字字诛心。
将纪衡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份幻想,撕得粉碎。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话。
因为,这个女人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啊,十年了。
他们就像一群活在阴沟里的鬼,苟延残喘,看似积蓄了力量,实则早已被时代抛弃,被困死在了江东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一旁的乔安,早已听得手脚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着眼前的唐瑛,仿佛在看一个执掌生死簿的判官,言出法随,一语定人生死。
就在纪衡彻底陷入死寂的绝望时,唐瑛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纪衡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唐瑛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两幅字上。
“‘顺天’,是死路。”
“‘应人’,是活路。”
她将那幅写着“应人”的宣纸,轻轻推到纪衡面前。
“开仓赈济,不是要你的命,而是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前朝的余孽,而是乐善好施的纪大善人。你的粮行,不再是反贼的窝点,而是全建业百姓称颂的活命之所。”
“你的人,走出阴影,活在阳光下。你的药,我来想办法。你的粮,换你三千人的命,再换一个……”
唐瑛顿了顿,声音变得幽远而充满了蛊惑力。
“……换一个,能让你亲眼看到,袁氏的仇,有得报的那一天的……未来。”
未来!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纪衡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唐瑛,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不仅要收编他,她甚至……还要利用他,去对付他曾经的敌人!
这……这到底是何等的野心!何等的气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复仇的枭雄,直到此刻才发现,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把可以被她随时捡起,用完即弃的……刀。
可即便是刀,也比做一缕无人问津的孤魂,要好得多!
许久,许久。
纪衡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眼中的暴戾、挣扎、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唐瑛,而是对着那张写着“应人”的宣纸,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十年未曾弯过的腰。
“在下……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再无一丝一毫的违逆。
这一拜,拜的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拜向了那条,她所指出的,唯一的生路。
唐瑛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你的粮行,‘借’第一批米。”她的声音恢复了淡漠,“你只需要配合演一场戏。”
“至于药材……”她看向乔安,“乔伯,将我们从北方带来的那批‘赠礼’,备一份出来,明日随米一同,‘回赠’给纪老板。”
乔安浑身一震,立刻躬身:“是,小姐!”
纪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她竟然真的有药?而且听这意思,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难道……从她踏入江东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的算计之中了?
这个念头,让纪衡不寒而栗。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再也没有了任何侥幸,只剩下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纪衡,领命。”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那高大的背影,在踏出内堂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枭雄的悍气,已荡然无存。
直到纪衡的身影彻底消失,乔安才像是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向唐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小姐……神人也!”
“起来吧。”唐瑛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神情平静,“一头饿了十年的鬼,收服了,也该喂点东西了。”
她转过身,看着依旧处在巨大震撼中的乔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赈灾的米有了,但还不够热闹。”
乔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唐瑛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纪衡送来的请柬,在烛火上,缓缓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乔伯,再拟一份请柬,送去都督府。”
她的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就说,乔府苏璃,感念周都督援手之恩,愿献粮千石,以济万民。”
“特备薄礼,请他明日辰时,亲临城南长亭,与我一同……”
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讥诮。
“……向全城百姓,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