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她多风光啊，随手发出了这条消息，就像随手扔掉一张擦过嘴的纸巾。
而现在。
谢薇雪缩在大得有些冷的真皮沙发里，身上穿着件扎人的起球毛衣，脚边是撕碎的五千万支票，背后是那个只有空壳子的“谢氏集团”。
“F级……”
她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连F级都不如了吧？”
“滴。”
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了一个新闻推送框。
是学院论坛的APP，那原本也是为了方便她查看那些关于自己的吹捧贴才下载的。
“突发！学生会竞选大反转！林书雅VS谢知行，F级疯子硬刚S级会长！”
“现场直播贴：谢知行称学院根基已烂，林书雅反问证据何在？”
谢薇雪的手指僵了一下。
谢知行，他在竞选？
她几乎是本能地点了进去。
画面里，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男生，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
他真的很狼狈。
比现在的她还要狼狈。
那一身校服脏得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但他站得很直。
脊背挺得像是一根即便被打断了骨头也不会弯曲的铁条。
谢薇雪瞪大了眼。
她看到他松开了那个话筒架，看到他那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就把我当个疯子好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疯子……”
她也是个疯子。
那个撕碎支票，说着“我哪也不去”的疯子。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人发颤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二十年来，母亲一直在告诉她，谢知行是那个毁掉她幸福的魔鬼，是那个必须被踩死的虫子。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云端的公主，他是泥里的烂泥。
可现在，在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望的早晨。
一个站在满是敌意的舞台上。
一个坐在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他们竟然变成了同一种人。
——都一无所有。
——都咬着牙，不想倒下。
“……”
谢薇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
接近正午，11点。
这片位于C市与混乱地带交界的荒原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地上满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与暗红色的焦土。
顾家的临时指挥阵地就扎根于此。
六辆涂装着深蓝色哑光漆的重型移动指挥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坚固的钢铁堡垒。
外围拉起了三道带倒刺的铁丝网，每隔十米便设有一个重机枪哨位。
中间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装甲指挥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投影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每一个红点的消失，都代表着一个盘踞C区多年的大小势力被连根拔起。
顾严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这位掌控着顾家庞大军火帝国的家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只是两鬓有些微霜。
他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一圈金边。
“清理得差不多了。”
顾严抿了一口茶。
“剩下几只老鼠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让后续进场的清洁部队动作快点，我不希望明天早上还能在大街上看到尸体。”
“是，家主。”
旁边一个负责情报汇总的副官立刻低头应道，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晏清到哪了？”
他又问。
副官连忙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确认着实时定位信息。
“少爷的车队已经完成了核心区的收尾工作，目前正在返程途中。大约……十分钟后抵达这里。”
“嗯。”
顾严淡淡地应了一声。
对于这个儿子，他的态度很微妙。
既有着作为一个父亲对自己唯一继承人的严苛培养，又带着某种要把一块璞玉硬生生雕琢成最锋利武器的冷血控制。
“其他的呢？”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我让他顺便去‘回收’的那样东西。”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个副官咽了口唾沫，视线游移着，不敢直视顾严的眼睛。
“呃……”
他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
“刚刚前线传回来的初步简报里……似乎没有提到这件事。”
“少爷的副队汇报说，他们在红蝎会的据点确实遭遇了抵抗，目标也被……但在现场并没有搜出什么实质性的资料。”
副官的声音越说越小。
“好像……据说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
顾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种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么大动干戈，调动了整整三个战术小队，封锁了整个街区。”
“结果告诉我说，被人截胡了？”
顾严拿起茶杯，似乎是想再喝一口，但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晏清这孩子……有时候还是心太软。”
“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小心思。”
男人并没有当场发作，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张全息地图，看着上面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混乱地区。
“算了。”
顾严挥了挥手。
“等他回来再说。”
“去，通知外围警戒线，把口子收紧点，别让乱七八糟的苍蝇在这个时候飞进来。”
“是！”
副官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传达命令。
……
车窗外，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是一处位于指挥部最外围的岗哨点。
哪怕只是外围，戒备依然森严。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站在那辆作为临时路障的越野车旁，手里端着突击步枪，眼神有些呆滞地盯着那条通往市区的土路。
“哈——”
左边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兵没忍住，极其不雅观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挤出来，模糊了视线。
这也难怪。
从昨天半夜开始集结，到现在已经连续高强度运作快十二个小时了。
哪怕是有着严格纪律的士兵，在经过了一整夜的高度紧张和“大清洗”后，此刻也都到了身体的极限。
加上此时正午太阳这一晒，那股子从地皮里蒸腾起来的热气让人更觉得昏昏欲睡。
“哎，你说换岗的人怎么还没来啊？”
年轻士兵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声跟同伴抱怨。
“不是说十一点交接吗？这都快十一点一刻了。”
“急什么。”
同伴也没精打采的，靠在车门上调整了一下枪带的位置。
“里面大人物还没走呢，谁顾得上咱们这帮看大门的。”
“忍忍吧，估计快了。”
年轻士兵叹了口气，把头盔正了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他漫无目的地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那片废弃厂房墙角。
那处有一片阴影，能稍微躲躲太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举枪询问。
但在这种极度疲惫且所有人都默认“任务结束”的状态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同款黑色作战服的身影。
对方戴着战术头盔，面罩拉了下来，看不清脸，身形有些清瘦。
那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很自然地举起右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然后冲着那两个士兵做了个“轮换”的手势。
“换岗。”
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发闷。
言简意赅。
年轻士兵那颗快要停转的大脑在接收到这讯息瞬间，几乎要欢呼出来。
他根本没去细想为什么换岗的人只有一个，也没去注意对方那件作战服上几处不太明显的灰尘和早已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在他现在的认知里，只要有人来接这个该死的班，那就是亲爹。
“哎哟终于来了！”
士兵感激涕零地眨了眨那双酸涩的眼睛，把枪往身后一背。
“哥们你也太慢了，我都快晒成人干了。”
“那这边交给你了啊，我们先撤去吃口饭。”
同伴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看着那个已经自觉站到了岗哨位上的身影，想休息的念头也瞬间压过了那一丁点疑虑。
反正这里是顾家大本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找茬？
“谢了兄弟。”
同伴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
“走走走，赶紧撤。”
两人如释重负，拖着疲惫的步子朝着休息区的帐篷走去，完全没有回头再看那个新来的“哨兵”一眼。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帐篷里传来的发电机轰鸣声。
站在越野车旁的身影依然维持着标准的战术站姿。
直到那两个士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排集装箱后面，伍茗面罩下的呼吸才急促了几分。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蜇得眼睛有些发痛。
左臂的麻药劲早就过了，肌肉被穿透的剧痛正在苏醒，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她没有多做停留。
少女微微侧身，借着那辆越野车庞大车身的掩护，像是一滴黑色的水珠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防线内部。
她一边保持平稳的前进，一边喘息。
极轻，极浅。
肺叶像是漏了气的风箱，每次吸入那股灼热的空气都会引发胸腔深处一阵沉闷的刺痛。
过去的几个小时是模糊的。
从“极乐世界”的天台上跳下来之后，她并没有那么幸运地立刻找到出口。
因为街区已经被封死了。
顾家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热成像镜头像是一只只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每一个还在散发着热量的活物。
她只能躲进那些连野狗都不愿意钻的下水道和废弃通风井里。
手臂上的贯穿伤在半路上就开始发炎，伍茗记得自己在一个被炸了一半的修车厂里找到了一个急救箱。
她用沾满了机油的钳子剪开了已经被血浸透发硬的袖管，然后把整瓶消炎粉倒了上去。
后来，大约是黎明时分。
她遇上了一个落单的顾家侦察兵。
对方正在一栋烂尾楼的二层调试通讯设备，嘴里嚼着压缩饼干。
伍茗是从背后下手的。
干净，利落。
就像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她从那个还没有凉透的身体上扒下了这套并不合身却能救命的黑色作战服，还有两支强效吗啡，接着给自己打了一支。
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的瞬间，这具快要散架的躯体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但也只是一点。
那个士兵的通讯器只能进行局域网通话，根本连不上信号。
伍茗又翻了翻，士兵的战术平板上有一张标注着“中心节点”的离线地图。
也就是这里，这几辆看起来像堡垒一样的指挥车。
“……呼。”
伍茗闭上眼，稍稍放慢脚步，再次调整呼吸。
麻药的时效已经过了。
胳膊现在不仅仅是痛，而是那种钻心的胀，像是里面的血管都要炸开一样。
绷带肯定又渗血了。
虽然作战服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黏腻感顺着皮肤滑下去，在手肘处积聚。
不能再等了。
自己怀里揣着的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如果不把这些东西发出去……
伍茗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里不剩情绪。
正前方八十米处，一辆体型巨大的装甲指挥车停在那里。
车顶上架着几组正在缓缓旋转的卫星天线，还有一个闪烁着绿色信号灯的通讯塔。
那或许是唯一能连通外界的地方。
四个全副武装的近卫兵正守在车门两侧，他们手里端的是短管冲锋枪，这种武器在近距离交火中拥有恐怖的射速。
即使他们看起来也很疲惫。
即使这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
但只要伍茗直接过去，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上跑过那五十米，一定会被打成筛子。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或者让他们不得不乱起来。
“滋——滋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旁边那个空帐篷里的步话机上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略显急促的汇报声。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少爷的车队还有五分钟到达外围防线。””
““所有人立刻检查装备，准备迎接。””
原本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靠在掩体后面打发愣的士兵猛地惊醒，纷纷开始整理那歪七扭八的头盔和外骨骼护甲。
“快点快点！别让少爷看见这副德行！”
“把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尸体袋往后面挪挪！”
一阵兵荒马乱。
那些守在指挥车门口的近卫兵也稍微挺直了一些腰杆，其中一个甚至转身走开了几步，去指挥旁边的一辆物资车让开主通道。
机会。
伍茗没有犹豫。
她用右手撑着滚烫的地面，身体像一只黑色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向前。
没有人往这边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即将到来的车队，以及那个需要清理出来的主通道吸引走了。
她压低了身体，紧贴着那一排为了遮挡视线而堆放的军用物资箱，快速向前移动。
七十米。
六十米。
伍茗的呼吸被压制到了极限，脚步轻得甚至没有踩碎地上的沙砾。
左臂的剧痛在每一次摆臂时都会像电流一样窜上头皮，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走形。
近了。
那辆庞大的指挥车就在眼前。
“咚……咚……咚……”
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