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薇雪抬起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谢知行，然后落在伍茗身上，最后是陈瑾和顾晏清。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又低头看手机。
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
侍者为他们拉开椅子。
顾晏清和谢知行被安排在了林书雅的左手边。
陈瑾却没有走向右手边的空位，他拉开了离谢知行最远的一个位置，自己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伍茗。
伍茗走过去，坐了下来。
这样，他们四个人占据了圆桌的一侧，与林书雅和谢薇雪形成了对峙的格局。
林书雅看着陈瑾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大家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尝尝这里的桂花藕，是今年的新桂。”
“林会长太客气了。”陈瑾笑着拿起筷子，“这下必须得尝尝。”
席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只有伍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凉拌海蜇，放进嘴里。
很脆，好吃。
谢薇雪终于放下了手机，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她的视线落在谢知行身上。
“谢知行，你哑巴了？见到姐姐都不会打招呼吗？”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除了某人，她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碗里。
谢知行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瑾看向谢薇雪，语气惊讶。
“谢学姐，他这不是怕打扰你看手机吗？”
顾晏清也放下了筷子，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的语气温和。
“谢副会长，林会长说，今天是为了音乐节的事。”
“说起那天的事情，确实很抱歉。”
林书雅接口，她自如的微笑：“薇雪，这件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对。”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暗示。
该道歉了。
谢薇雪把果汁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知道了。”
她看向顾晏清，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顾同学，对不起。”
这几个字说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男人抿了口茶，温和一笑。
“不止是我，这次音乐节的承办者一共有四位。”
“……”
女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快速地扫过陈瑾那张带笑的脸，低头狂吃的伍茗，最后落在低着头的谢知行身上，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她几乎是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就别过头，不再看任何人。
林书雅脸上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她适时地举起茶杯。
“薇雪她就是这个脾气，大家别介意。”
她看向顾晏清：“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今天就好好吃顿饭，希望大家尽兴。”
侍者开始上热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
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
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伍茗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新增的食物转移。
她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一个狮子头。
肉质很嫩，汤汁鲜美。
谢薇雪看着伍茗那副只顾着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的冒了上来。
这家伙的礼节呢？
凭什么能这么自然……
她率先开口，打破安静：“我倒是很好奇，书雅姐请客，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桌？”
伍茗的筷子停了一下。
“……”
猫？
狗？
她四顾张望。
这里没有动物。
于是小杀手继续吃。
陈瑾倒是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谢学姐，你这话说的，伍茗也是Z区的代表啊。”
他看向少女，语气熟稔。
“Z区，当然也是我们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
“谢学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一下上纲上线，让谢薇雪被堵得彻底说不出话，她的视线在陈瑾那张带笑的脸上剜了一下。
林书雅脸上的微笑弧度没有变化，她只是拿起公筷，给谢薇雪夹了一块龙井虾仁。
“吃饭。”
——安静。
“……”
谢薇雪浑身一僵，看着碗里的虾仁，拿起筷子，没有再开口。
在桌下，她的另一只手攥紧。
女人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将话题从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拉了回来。
“Z区的同学当然也很重要。”
林书雅声音平稳。
“不过，既然陈同学和顾同学都决定支持谢知行同学参与竞选，想必是对学院的未来有自己的规划。”
她看着他们。
“我很好奇，如果你们成功了，打算为学院，尤其是占了大多数的中低年级学生，带来些什么具体的改变呢？”
“喊口号很容易，但执行起来，需要考虑的有很多。”
她将问题直接抛向了政治层面。
陈瑾挑了挑眉，刚要说话。
顾晏清却放下了茶杯。
“改变的第一步，或许可以从落实学生会已有的规章制度开始。”
“比如，关于E级和F级学生的助学金和资源倾斜政策。我查阅了近三年的学生会财务报告，发现这部分预算的实际执行率，平均不到40%。”
男人抬起眼，灰绿色的眸子看着林书雅。
“我听说林会长家里的‘启明星’慈善基金，最近在C区遇到了些麻烦，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影响到了会长处理校内事务的精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启明星”基金是林家的重要产业，也是林书雅个人履历上的光辉一笔。
而这个基金最近在C区拓展业务时，因手续问题被当地监管部门卡住，是林家内部才知道的机密。
顾晏清，是怎么知道的？
谢薇雪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连碗里的那片虾仁都没吃。
她的模样居然和一旁的谢知行有几分相似之处。
伍茗刚刚吃完一个狮子头，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她又用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鱼肉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的酱汁。
好吃。
林书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她盯着顾晏清，几秒钟后，那抹公式化的微笑才重新回到她脸上，只是略显僵硬。
女人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顾同学对学生会的事务真是关心。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的。”
“还有，林会长刚刚的话有点不对呢。”
陈瑾笑着轻敲桌子，开口。
“支持学生会选举这种事，也太麻烦了，我们几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只是作为朋友，我们支持知行的事业发展。”
顾晏清没有开口，他用公筷给伍茗夹了一块虾仁。
几乎是默认的姿态。
林书雅的目光从陈瑾的脸上移开，眸中闪过了然。
……是一次性的挡箭牌啊。
谢家，真是越来越落寞了。
不过，算是一件好事。
女人的唇角漾开一抹自如的笑。
“原来是朋友，那确实是我的口误和疏忽。”
她举起茶杯，这一次，是朝着他们四人的方向。
“是我想得太多，把简单的同学情谊复杂化了。”
林书雅的语气听起来真诚。
“既然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那我更应该支持才是。”
她看向谢知行，那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知行，你姐姐脾气不好，但她没有坏心。以后在学院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林书雅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既像是道歉，又像是一种姿态的转变。
桌上的气氛因为她这个举动而缓和下来。
陈瑾也端起茶杯回敬。
“林会长真是客气啊。”
顾晏清微微点头致意。
谢知行的身体依旧紧绷，但他还是抬起头，对着林书雅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伍茗感觉自己碗里的东西快吃完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中央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水晶肴肉，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公筷。
“伍茗同学。”
林书雅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的目光落在了伍茗身上。
小杀手抬起头。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里的菜。”
林书雅的笑容很温和。
“Z区的饮食，和A市应该很不一样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只是普通的闲聊。
陈瑾和顾晏清都没有插话，他们看着林书雅，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伍茗停止吃饭，回忆了一下。
她没有去过所谓的Z区，所以只能拿自己以前的经验回答，
而组织里以前吃的，都是营养餐和高热量压缩食品。
于是她点了点头。
“不一样。”
“能和我们说说吗？”
林书雅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饶有兴致的样子：“我们对Z区的生活，其实都很好奇。”
伍茗一语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的生活平淡又机械，没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此时此刻——
“……书雅姐，我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