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和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毕竟周明在第一节课就说了这门课不占平时分。
但伍茗没有意外。
在启穹的评价网站上，这位老师就以“随心所欲”（十分委婉的形容）而闻名。
而且，她觉得来一次考试是不错的。
伍茗自认为自己前面的知识学的不错，书本上和陈瑾布置的题目她都能做对大半。
这次测试，可以帮她探测一下前面的知识学的——
“你们后面的应该都学过了，顺便用这个卷子看一下期末难度。”
周明教授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的学生。
“考试时间三十分钟，结束后立刻收卷。”
“把跟考试无关的东西收起来。”
“……”
少女默默的收回课本，拿出草稿纸和笔盒。
助教开始从第一排发卷，卷子很快传到了他们这一排。
伍茗伸手，取走最上面那张，将其余的向后递去。
试卷是A4大小，双面印刷，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黑体字：“高等数学Ⅰ · 课堂随测”。
伍茗的视线从标题开始，逐行向下扫过。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第一题，求极限。
伍茗熟练的在草稿纸上套公式，算出答案，圈下了A的选项。
第二题，求导。
一堆复杂堆叠的函数，小杀手计算了一会，圈下了D的选项。
第三题——
“计算定积分∫[0, π/2] (s2x * s2x) dx”
有点印象。
伍茗盯着那道题，看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选择去看下一道题。
“求不定积分∫1/1+x? dx”
看不懂。
再下一题，依旧是天书。
卷子仿佛从第三题开始，就进入了另一个次元。
伍茗直接把试卷翻到背面。
幸好只有一道大题——
“（附加题）计算 ?_Ω (x2+y2) dxdydz，其中Ω是由曲面x2+y2=2z和平面z=2所围成的闭区域。”
“……”
少女重新翻回正面，拿起笔，开始检查前面自己唯一写的两道题。
检查完毕，没有错误。
然后，她停下了笔，将笔帽盖好，双手平放在桌子上，开始发呆。
窗外的树叶在晃，阳光很好。
外面好像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模糊的口哨声。
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瑾早就写完了。
他支着下巴，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伍茗。
从她流畅地写下前几题，到她陷入某个奇怪的静止状态——
整个过程他都尽收眼底。
少年思考片刻，拿起桌上的一块纯黑色的橡皮，用自动铅笔的笔尖，在上面快速地写下了一串细密的数字和符号。
接着，他伸了个懒腰，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那块橡皮。
“啪嗒。”
一声轻响。
橡皮掉在了地上，刚好滚到了伍茗的脚边。
少女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看到了那块黑色的橡皮。
她看了一眼那块橡皮，又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瑾。
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没有看她。
伍茗弯腰，捡起了那块橡皮。
她没有丝毫犹豫——
把那块橡皮放回了陈瑾的桌上。
帮朋友捡好掉在地上的橡皮后，小杀手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
陈瑾的嘴角抽了抽。
他伸出手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试卷，然后指了指她的。
少女的视线终于从窗外飘了回来，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然后顺着他的指引，看到了他的试卷，又看到了自己的试卷。
接着，二人四目相对。
陈瑾眨了眨眼。
伍茗眨了眨眼。
几秒后，小杀手的视线再次飘忽到窗外。
陈瑾彻底没辙了。
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叹。
行吧。
这块石头，他是真的撬不动。
少年放弃了所有的小动作，双手环在胸前，等待着考试时间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了，时间到，停笔。”
助教开始从前排收卷。
伍茗将那张只写了开头的试卷递给了前面的同学。
身旁的陈瑾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把那块写了字的橡皮收回了笔袋里。
“好了，我们继续，现在来讲讲不定积分的定义……”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串串新的符号。
陈瑾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杀手的手臂。
“我的学习搭子，好像对帮助视而不见啊。”
伍茗转过头。
“什么帮助？”
“我的意思是，有位好心人，冒着被记过的风险，把标准答案用一种非常隐秘的方式，送到了你的脚边。”
少女很明显的愣住了，似乎是在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
过了半晌，她吐出两个字：“是谁？”
“……”
陈瑾靠回椅背，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没什么。”
“就是有个无名英雄，刚刚进行了一次伟大的，但是完全失败的救援行动。”
伍茗“哦”了一声。
虽然有些不懂，但是赞同就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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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时，助教把试卷发了下来。
伍茗只对了第一题和第二题，成功得到了20分的高分。
小杀手探出头看一旁陈瑾的卷子，上面批着鲜红的110。
“……”
陈瑾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伍茗想了想。
“这次没考好，下次我会努力。”
“不，不是下次。”
陈瑾突然坐直了身体。
“是现在。”
“这道题，”他指着那道卷子上的定积分题，“我跟你讲过三角恒等式，还记得那个‘脱衣服换马甲’的比喻吗？”
少女看着那个符号，又看了看他。
“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做？”
“不会。”
少年脸上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行。”陈瑾说，“我宣布，你就是‘笨蛋都能看懂’这个系列教材的终结者。”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穿着裤子的小人。
“你看，s2x就是这个穿裙子的小人，s2x就是她男朋友。”
“他们俩现在抱在一起不好算，我们就让他们脱了衣服，换个统一的制服，比如s(2x)……然后后面用那个万金油公式相减，明白了吗？”
少年一边画，一边用笔尖笃笃地敲着桌面，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地分解成最简单的图形和逻辑。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聊天，或者玩手机。
只有他们这个角落，依旧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学习氛围。
伍茗看着他的草稿纸。
那些原本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符号，在他的笔下，变成了一个个滑稽的小人，上演着一出关于“换装”和“配对”的戏剧。
她好像懂了一点。
少女看着他画的那些小人，又看了看他。
陈瑾为了教她，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而她，没有产出相应的回报。
在她的世界里，失败的任务，需要付出代价。
至少，要对雇主的损失进行补偿。
“你的教材，花了很多钱吧？”伍茗突然问。
陈瑾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还行吧，就我那补习老师半天的工资。”
“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付给你。”
伍茗说得十分认真：“我浪费了你的教材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