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陡峭、近乎原始的山道上,竞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能被选拔到这里的五百多名学生,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经历了半个月堪称“地狱”的军训磨砺,体能和意志都远超普通高中生。
对他们而言,攀爬这缺乏路径的山坡,体力的消耗虽然巨大,但咬咬牙大多还能坚持。
真正的难点,或者说残酷之处,在于这是一场“排位赛”——你必须快过、超过身边的“同僚”,才能争夺那有限的前列名额和更好的资源。
跑在最前面的第一梯队,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陈沉军犹如一辆人形坦克,他本就远超常人的强壮体格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优势。
碗口粗的横生枝桠,他低吼一声,或用手臂格挡,或直接用肩膀撞开,硬生生在茂密的灌木丛中闯出一条路来。
脚下松动的石块、滑腻的苔藓,似乎对他下盘的稳定构不成太大威胁,他每一步踏下都显得沉重而扎实,速度虽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稳稳地向上推进。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包括他的忠实拥趸陈尧安,倒是沾了光,沿着他开辟出的“通道”前进,省了不少绕路和开路的力气。
陈尧安甚至还有余暇,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快跑几步,追上前方不远处一个略显踉跄的窈窕身影。
“倩茗,给,喝点水!”陈尧安将水递过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微微喘着气,目光始终追随着陈倩茗。对于所谓的武道班、异能、未来前途,他其实并没有陈沉军那样强烈的渴望。
他坚持到这里,最大的动力就是陈倩茗。
既然她想要进入这个圈子,想要变强,那他就跟来,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在她可能摔倒时伸出手。
他的想法简单而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执着。
陈倩茗此刻颇为狼狈,汗水早已浸湿了额发,精心打理的形象荡然无存。
她看了一眼陈尧安递过来的水,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林木间的、属于林墨的模糊背影,咬了咬嘴唇,还是接过了水,低声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匆匆喝了一口,便继续奋力向上攀爬。
她不甘心被落下,尤其不甘心被那个曾经她并不在意的林墨如此轻易地甩开。
另一处稍平缓些的坡地,周扬正努力调整着呼吸,紧紧跟在夏芊雨身后大约两三米的位置。他的体能不错,但也仅是相对于普通学生而言,在这般高强度的山地奔行中,跟上夏芊雨那看似轻盈实则迅捷的步伐,已经让他感到了明显的压力。
看着前方夏芊雨如同林间精灵般,脚尖在裸露的树根或岩石上轻轻一点,便能借力跃出老远,姿态优美而高效,周扬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芊雨,”他喘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激活异能了?”
他想起了那次在体育馆打乒乓球,夏芊雨回击的球路轨迹诡异到不可思议,当时他只觉惊奇,现在回想起来,那绝非单纯的技巧所能解释。
夏芊雨闻言,脚步并未停歇,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她的声音透过山风传来,清晰而平静:“夏家展示的那块能量结晶,就是激活异能的关键。这消息,现在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印证,也似乎是为了清理前方更加茂密纠结的藤蔓荆棘,夏芊雨素手微抬,并未见有什么大幅动作,她周身空气却骤然发出一阵细微却锐利的嘶鸣!
几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青色气流凭空生成,如同最灵巧又最锋利的无形刀刃,精准地缠绕上挡路的枯枝、荆棘、乃至一些柔韧的藤蔓。
“嗤嗤嗤——!”
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切割声响起,那些阻碍瞬间被绞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清理出一段足够两人通行的干净路径。
做完这一切,夏芊雨周身那凌厉的气流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她脚步不停,轻松地踏过那片“清理”过的区域。
周扬跟在她身后,踩过满地新鲜的植物碎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再出声,只是更加奋力地迈动脚步。
差距,是实实在在的,不仅仅是家世,更是个人天赋与机缘。
但他眼中并未出现颓丧或放弃。
喜欢夏芊雨,或许始于少年慕艾,但这份情感早已与家族的利益、未来的责任纠缠在一起。夏芊雨不仅仅是周扬心中倾慕的女孩,更是维系夏、周两家世代交好的重要纽带,是他必须努力靠近、乃至并肩的目标。
前路艰难,但他不会,也不能轻易言退。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下方,刘伟浩正面临着一个小小的抉择。
他有着小右的帮助,气血远比常人旺盛,放开速度奔跑起来,甚至能紧紧咬在第一梯队的末尾。
但他身边,赵子豪和郑源凯已经汗如雨下,呼吸如同破风箱般粗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浩……浩子!”赵子豪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你……你别管我俩了!先走!快!去追前面的王强和他一起!我们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你也别等!”
郑源凯也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勉强抬起头,声音嘶哑但理智:“子豪说得对……伟浩,你的目标是A班!我们……我们尽力而为,能进D班就算烧高香了,不能拖累你!快走!”
他们不傻,看得出刘伟浩一直有意放慢速度在等他们。
否则,以刘伟浩那怪物般的体力和在山地间如履平地的适应力,早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到最前面去了。
刘伟浩看着两位挚友涨红的脸和几乎脱力的样子,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那个如同猿猴般灵活、同样速度惊人的身影——正是另一个被内定的对象,来自乡下的王强。
王强似乎对山地环境极为熟悉,腾挪闪跃,速度极快。
他知道赵子豪和郑源凯说的是对的。
这所谓的排名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进入武道班后的起点。
虽然他作为被教官“内定”关注的苗子,进入武道班基本是板上钉钉,但如果在这次选拔中表现平平,甚至落后,最终很可能只能进入次一等的B班,乃至更差的C班。资源和指导的差距,在起点就会被拉开。
友情与前途,短暂的犹豫在他眼中闪过。
“好!”刘伟浩重重一点头,不再矫情。他用力拍了拍赵子豪和郑源凯的肩膀,沉声道:“那你们自己小心,量力而行!我先上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体内那股自从“小右”出现后就日益充盈的气血之力似乎微微鼓荡起来。
他低吼一声,不再保留,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远超刚才的速度,朝着前方王强的背影疾追而去!
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四处飞溅,沿途的灌木被他强壮的身躯直接撞开,势不可挡!
就在五百多名少年少女在崎岖山道上奋力拼搏、挥洒汗水之时,他们头顶上方百余米的空中,数架黑色的四旋翼无人机正保持着稳定的飞行姿态,无声地盘旋着。
机身下方的高清摄像头缓缓转动,将下方山林间如同蚂蚁般散布移动的人影、以及他们周遭的地形环境,清晰地捕捉并实时传输到数公里外的临时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设在山腰营地旁一个加固的迷彩帐篷内,数块大尺寸的监控屏幕占据了一面墙壁,上面分割显示着不同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以及一些叠加的热成像、路径标记等数据。
屏幕前,站着几名身穿作训服的教官,正是张德军、张宇轩和高铭等人。
张德军抱着手臂,摸着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看着屏幕上那些尽管狼狈却依然在奋力向上攀爬的身影,尤其是几个冲在最前面、势头很猛的学生,不由得咧嘴笑了,语气带着点调侃和自豪,对身旁身姿笔挺的张宇轩说道:
“张队,你看这帮小兔崽子,劲头可真足啊!呼哧带喘的,但没一个真躺下不干的。照这个势头,这十公里的野路,没准还真有不少人能在半小时内冲上来!您本来想给他们个狠狠的下马威,这下看来,有点失算了吧?哈哈!”
他语气里带着点“我们大泉市的孩子就是不错”的得意,也有点跟这位空降的、总板着脸的上级开开玩笑、拉近距离的意思。
张宇轩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如同一棵青松,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块块屏幕,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略微柔和了一丝。
他没有否认张德军的说法,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大泉市这一批苗子,底子比预想的要好,意志力也尚可。
尤其是这个刘伟浩,”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正是刘伟浩甩开赵子豪等人后,开始发力猛追王强的画面。
刘伟浩那强健的体魄、在山林间奔跑时那种充满爆发力的姿态,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一股蓬勃的气血之力。“还有之前你们负责训练时表现突出的陈沉军。”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块屏幕,陈沉军正如同坦克般在前面开路,虽然速度不是最快,但那股一往无前、为身后同伴创造便利的劲头,倒是让张宇轩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明知自己在为后面的人‘开路’,消耗更大,却依旧没有抱怨或改变策略,只管向前。
这种性格,倒是有股子纯粹的愣劲儿,很适合扔到部队里摔打。”张宇轩难得地给出了一个偏向正面的评价,尽管语气依旧硬邦邦。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屏幕边缘几个被特殊颜色框标注出来的身影——那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名额的“特招生”。
当看到其中几个人的表现时,他刚刚缓和一丝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眉头紧紧锁起。
尤其是其中一个来自紫荆花私立学院、名叫刘娜的女生。
画面中,她正站在一段陡坡前,因为一条从树上垂落、微微晃动的尺蠖而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捂着耳朵连连后退,死活不敢过去,堵住了后面好几个人。
她那身显然价值不菲、但此刻沾满泥污的名牌运动装,和她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在周围奋力攀爬的学生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哼!”张宇轩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这个学生哪来的,真不懂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搞到的特招名额!就这种心理素质,连只虫子都能吓破胆,也想混进武道班?简直荒唐!”
更让他火大的是,其他几个被标注的特招生,表现虽然没刘娜这么离谱,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们似乎笃定自己“保送”的身份,知道无论表现如何都能进入武道班,因此一个个磨磨蹭蹭,步履悠闲,互相之间还有说有笑,指指点点周围的风景,那轻松的姿态,与周围拼尽全力的其他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活像是来秋游踏青的!
“看看!看看他们那副样子!”张宇轩指着屏幕,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游乐场吗?把武道班的选拔当成什么了?儿戏吗?!这种人,要是以后真靠着关系混进异常局,我简直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滥用特权、浪费宝贵资源、还毫无自觉的蠹虫。
相较于张宇轩的怒气勃发,一旁的高铭则显得冷静许多,他知道这是异常局为了拥有如此大的权利而给出的妥协,他的目光始终在屏幕上搜寻着,最终定格在其中两块相邻的画面上。
那上面显示的,正是林墨和白玥。
两人此刻的位置处于整个登山队伍的中段偏上,既不冒尖,也不落后。
林墨的步伐稳健而富有节奏,无论面对陡坡、乱石还是灌木,他似乎总能找到最省力、最快捷的通过方式,动作简洁有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白玥则安静地跟在他身边,银发在兜帽下偶尔露出一缕,她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林墨还要轻松,仿佛脚下崎岖的山路对她构不成任何阻碍,只是平静地跟着,偶尔还会侧头看看林墨,或者打量一下周围累得气喘吁吁的同学。
“不急不缓,游刃有余……”高铭在心中默默评价,眼神越发深邃。
秦雪之前的提醒,以及他自己近距离观察到的那些细微之处,让他对这两个学生充满了探究欲。
他们显然隐藏了实力,但为什么要隐藏?是不想太出风头,还是另有原因?还有那个白玥,到底是什么来历?每次他盯着林墨看到时候,他都能从这个女孩身上感到一阵极度的恶意。
“张队,”高铭忽然开口,打破了帐篷内因为张宇轩发火而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指着林墨和白玥所在的屏幕区域,语气平静但带着建议,“差不多要到测试区域了。”
张宇轩闻言,暂时压下对特招生的怒火,目光也投向高铭所指的区域。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林墨和白玥那种“闲庭信步”般的状态,以及刘伟浩、王强等人展现出的突出素质。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吗?那个捕获到的异种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了吧?”张宇轩看向高铭。
高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冷峻的笑容:“那个利刃种自然是做了特殊处理了,而且既然是武道班的选拔,未来要面对的是远比这山路危险得多的‘异常’,那么……加点料,不过分吧?也该让这些小家伙们,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意外’和‘危险’了。”
张德军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可以可以,早就等着这一出了。”
张宇轩沉吟片刻,看着屏幕上那些或奋力、或悠闲的身影,尤其是那几个特招生刺眼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行,开始吧。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清醒清醒。注意控制强度,以惊吓和阻碍为主,不要造成真正严重的伤亡,让沿路的那些教官注意安全。”
“明白!”高铭和张德军同时应道。
高铭立刻转身,走到通讯控制台前,拿起内部通话器,开始低声下达一系列指令。张德军也凑到旁边的地形图前,快速指点着几个预设的“特殊区域”。
很快,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达到了山路上方盘旋的无人机,以及早已隐蔽潜伏在山道沿线特定位置的少数几名教官耳中。
一场由教官们主导的、“精心”设计的“危险”,即将降临在这条看似只有体力竞争的山路上。
山道中段,一处相对狭窄、两侧是湿滑岩壁的隘口。
林墨正护着白玥准备快速通过,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间,白玥也轻轻“咦”了一声,淡红色的眸子望向左侧上方茂密的树冠。
“哗啦——!!!轰!!!”
左侧岩壁上方的山体,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坍塌”!大量松动的石块、泥土、断木混合着,如同一条土黄色的瀑布,轰然倾泻而下,瞬间将隘口前方数米宽的道路彻底掩埋!尘土冲天而起,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
“啊!!”
“山体滑坡?!”
“怎么办?路被堵死了!”
“快退后!”
聚集在隘口附近的几十名学生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跑,有人则呆立原地,看着眼前几乎有两人高、混杂着尖锐石块的土石堆,面如土色。
这“塌方”规模不小,彻底截断了去路。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在“塌方”发生前的一瞬,岩壁上方某个隐蔽的观察点,一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的教官,轻轻按下了手中某个装置的按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林荫中。
这并非真正的自然灾害,而是提前布置好的、遥控引爆的“可控塌方”,旨在制造障碍,考验学生的应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几乎在隘口“塌方”发生的同时,在登山队伍的不同位置,其他“危险”也接踵而至:
在靠近一处看似平缓的溪流路段,跑在最前面的王强刚刚踏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准备借力跃过溪水,脚下原本稳固的巨石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动、翻滚!王强反应极快,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扑向对岸,狼狈地滚倒在地,避免了落入溪水或被石头砸中的下场。
而那块巨石滚落溪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也吓坏了后面跟着的几个学生。他们没看到,溪流对岸的草丛里,一根不起眼的、连接着巨石底部的细索刚刚被收回。
在另一段林木特别茂密、光线昏暗的区域,包括陈沉军、陈倩茗、陈尧安在内的十余名学生,正穿行其中。
突然,四周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类似野兽低吼又像风吹过空洞的诡异声响,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同时,林间的光线似乎也暗了下来,浓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迅速降低了能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