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顾林深动了。
他没有拿起笔去解那道题。
而是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眼眸对上了谭思清的视线。
他开口，说出了一句让顾建军心脏骤停的话。
“谭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建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顾晚秋和顾卫国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唯有斜靠在门框上的赵美兰，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谭思清眼底刚刚燃起的火光，也微不可查地黯淡了一瞬。
他正想开口说句“没关系”来圆场。
顾林深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因为，您给的题目，条件不完整。”
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顾林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您写的这个函数，在x趋近于0的时候，是一个典型的0/0未定式。”
“根据洛必达法则，需要对分子和分母同时求导，再求极限。”
“但是，您给出的函数表达式里，有一个常数‘a’没有给出确切的定义。”
他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如果a等于0，分子求导后极限存在。”
“如果a不等于0，分子求导后依然是常数，而分母趋近于0，那么整个极限就是无穷大，也就是不存在。”
说完，他抬起眼。
“所以，谭老师，您想问的，应该是当a等于0时，这个极限的值是多少，对吗？”
客厅里。
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恐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顾建军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完全听不懂那一个个字连起来是什么天书。
而顾晚秋的眼睛里，却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她听懂了！
大哥不仅一眼看穿了题目的陷阱，还用到了大学高等数学里才会学到的“洛必达法则”！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谭思清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惊骇、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仿佛一个凡人亲眼目睹了神迹的降临。
他死死地盯着顾林深，像是要从这张过分年轻平静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这道题，确实是他故意写错的。
那个常数a，就是他随手布下的一个陷阱。
他设想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这个少年能隐约察觉到题目有些不对劲。
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连高中都没有正式读过的少年，不仅一眼洞穿了陷阱的核心，还精准地说出了“洛必达法则”这个连许多大一、大二学生都未必能熟练运用的知识点！
这……
这已经不是“潜力股”了！
这是另一个天才！
一个隐藏在顾晚秋耀眼光芒之下，同样璀璨夺目的绝世天才！
“你……你怎么会知道洛必达法则？”
谭思清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他几步冲到顾林深面前，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在端详一件足以撼动整个学术界的稀世珍宝。
顾林深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淡淡地回答：
“我姐买的大学教材里有，我自学的。”
自、学、的？
这三个字，像三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谭思清的心脏上。
他猛地扭头，视线如电，射向顾晚秋。
“你还买了大学教材？”
顾晚秋被他看得一哆嗦，小声说：“嗯……我……我对大学的物理和数学很感兴趣，就托人从省城买了几本，平时自己看……”
谭思清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他现在终于明白，赵美兰那份气定神闲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这分明就是一个天才的巢穴！
姐姐，是物理竞赛的全国冠军，已经开始自学大学课程。
哥哥，同样在自学大学微积分，一眼就能看穿资深大学老师布下的学术陷阱。
就连那个基础稍差的弟弟，那股子埋头苦读的认真劲，那双清澈又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也绝非池中之物。
这三姐弟，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全国的重点中学抢破头！
而现在，这三个无价之宝，竟然凑在了一家！
谭思清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阿里巴巴藏宝洞的穷光蛋，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
他之前还觉得赵美兰是在狮子大开口。
现在他才发现，赵美兰那不是在要价，那是在明码标价！
她卖的，是三个足以改变未来的无价之宝！
而她开出的价格，仅仅是两个“考试的机会”！
这哪里是贵？
这简直是跳楼大甩卖！血赚啊！
“好！好！太好了！”
谭思清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再看顾林深的眼神，比看顾晚秋时还要火热百倍。
顾晚秋的天赋，是写在纸上，经过全国认证的，是“阳谋”。
而顾林深的天赋，是深埋于冰山之下，一朝出世便石破天惊的“狂喜”！
这种亲手发掘出一个绝世天才的巨大成就感，让他这个招生老师，感到了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满足！
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电话，颤抖着拨通了京城校领导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甚至忘了所有客套，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
“领导！我向您汇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电话那头的领导被他吓了一跳，沉声道：“老谭，稳重点！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出人才了！是出天才了！”谭思清激动得语无伦次，“两个！是两个天才！不，可能还是三个！”
他将刚才的经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尤其把顾林深那段关于“洛必达法则”的论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重复给了领导。
“领导，您是没亲眼看见！那个叫顾林深的孩子，他的眼神，他的逻辑，他的思维深度，完全超出了我们对高中生的认知！他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金矿啊！”
“我敢用我三十年的工作经验担保，这个孩子，只要给他一个平台，他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在他姐姐之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谭思清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领导那瞬间变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顾晚秋，已经足以让整个物理系为之疯狂。
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在数学上展现出妖孽级天赋的顾林深！
这对于任何一所顶尖学府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良久。
领导那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又无比果决的声音，如军令般传来：
“老谭！我给你一个任务！不，是命令！”
“领导您说！”谭思清立刻站得笔直。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三个孩子，都给我带回京城来！”
“那个叫赵美兰的母亲，她不是要考试的机会吗？给她！”
“附中那边我亲自去协调！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一场最高规格的入学考试！”
领导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告诉她，只要她的两个儿子能考进年级前一百名，我们就收！破格录取！”
“还有！”
“你跟赵女士说，学校不仅欢迎顾晚秋同学提前入学，也欢迎她这样优秀的家长，来京城陪读！学校可以协助解决她们全家的住宿问题！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学校都可以帮忙！”
“我们的诚意，一定要让她，让那几个孩子，清清楚楚地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