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我们是生意人，不是开善堂的！现在美兰彩电的市场形势一片大好，我们一家独大，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么好的局面，你为什么要亲手去破坏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去扶持一个竞争对手来跟我们抢饭碗？我实在想不通！”
他指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园工地，语气里满是痛惜。
“我们现在到处都要用钱！新厂房，新生产线，哪一样不是吞金兽？你把钱拿去喂给外人，这是对我们美兰实业，对我们所有股东的不负责任！”
顾建军站在一旁，听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门道，但也朴素地认为霍先生的话没错。
自家的生意红红火火，为什么要分一杯羹给别人？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他手心冒汗，担忧地望向自己的媳妇，不知她该如何应对这般尖锐的质问。
赵美兰却依旧平静。
她将那杯茶轻轻放在霍先生面前的桌上，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霍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但是，你的目光，只落在了鹏城这一亩三分地。”
“而我看的，是全中国。”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办公室里的火药味瞬间淡了几分。
“全中国，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蛋糕。”
“蛋糕？”霍先生眉心紧锁。
“对，蛋糕。”赵美兰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觉得，凭我们美兰实业一家，能把这块蛋糕全都吃下去吗？”
霍先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答案。
不可能。
中国的市场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任何一家企业的吞咽能力。
“我们吃不下。”赵美兰替他说了出来。
“那我们吃不下的部分，你觉得会被谁吃掉？”
“是那些效率低下的国营大厂？还是那些早就对我们虎视眈眈的进口品牌？索尼，松下，东芝？”
赵美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与其让那些外人，那些洋品牌来瓜分市场，为什么我们不能扶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阵营的盟友？”
“一个我们能掌控的伙伴，一起来把这块蛋糕，牢牢护在自己碗里？”
霍先生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赵美兰继续说道：“我扶持龙王厂，不是让他来跟我们抢生意。我们的赛道不同。”
“美兰彩电，从诞生第一天起，就必须走高端路线。我们卖的是品质，是技术，是人人向往的品牌。”
“而我给龙王厂的定位，是中低端市场。”
“他们要做的，是性价比。是用更低廉的价格，去攻占那些我们暂时无力覆盖的广阔乡镇市场。”
“我们一个主攻城市，一个席卷乡村；一个拔高品牌，一个铺开销量。”
“这是一套组合拳。”
“这套拳打出去，就能最大限度地把国营厂和进口品牌的生存空间挤压掉，把整个彩电市场，变成我们自己人的天下。”
“到那时，蛋糕只会越做越大。我们美兰作为市场的定义者和领导者，能分到的只会更多，绝不会更少。”
“霍先生，这个账，你现在算明白了吗？”
赵美兰的话，如同一把重锤，一锤一锤，敲在霍先生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的生意经，始终停留在“同行是冤家”、“你多赚一分，我就少赚一分”的零和博弈里。
而眼前的女人，想的却是联手制定行业规则，共同驱逐外敌，把整个市场的盘子做到无限大。
这是何等的视野。
又是何等的胸襟。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心中第一次升起纯粹的敬佩。
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她。
她的每一步棋，都像是在未来的棋盘上落子，以一种上帝视角，从容地俯瞰着现在的一切。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施工的嘈杂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许久，霍先生端起了那杯他之前碰都未碰的龙井。
茶水已经凉了。
他却一饮而尽，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在浇灭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那颗被利润和风险塞满的商人脑袋，此刻正被赵美兰那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他过去引以为傲的生意经，在赵美兰“做大蛋糕，联手对外”的宏大战略面前，显得那么狭隘，那么可笑。
顾建军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看一脸淡然的媳妇，又看看神情复杂的霍先生，心里那点“帮别人就是傻”的念头，早就烟消云散。
他不懂什么叫格局。
但他看懂了，霍先生这个精明了一辈子的港城大老板，被他媳妇说服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被彻底折服。
“可是……”
霍先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干涩，最后的理智还在做着困兽之斗。
“你怎么保证，那个龙王厂以后会一直听你的？人心难测，万一他做大之后，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我们这不是亲手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
这才是商人最关心的问题。
控制。
赵美兰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霍先生，你还是没转过弯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为什么要他听我的？”
霍先生又是一愣。
赵美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市场是条赛道。现在，是我赵美兰，把这条彩电的赛道给铺好了。”
“我不需要龙王厂听话，我只需要他有能力去跑。”
“让他去抢占那些我们顾不上的低端市场，让他去跟那些国营厂和洋品牌死磕。”
“他赢了，我们整个阵营就赢了，市场尽在我们掌握。我作为领头羊，自然分走最大的一块肉。”
“他要是输了，被市场淘汰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自然会有下一个‘虎王厂’、‘豹王厂’来抢这块骨头。”
“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条赛道上，能跟上我脚步的，我们一起发财。”
“跟不上的，就注定被淘汰。”
赵美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霍先生，游戏规则，是我定的。”
“你说，我需要担心吗？”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顾建军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他看着自己的媳妇，感觉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个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崇拜到无以复加的陌生人。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被一阵狂放的大笑声打破。
霍先生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飙出了泪花。
他指着赵美兰，连连摇头，嘴里不断重复着：“好！好！好一个‘游戏规则是我定的’！”
“赵总啊赵总，我霍某在港城商海沉浮几十年，自问也见过大风大浪，今天我才知道，我那点眼光，在你面前，简直就是街边摆摊的小贩！”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点不满与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狂热的信服。
“我收回我刚才所有的话！”
“这笔钱，不仅要投，还要大投！狠狠地投！”
霍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其事地向赵美兰伸出右手，身体微微前倾。
“赵总，以后，我就跟着你发财了！”
“合作愉快！”
赵美兰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笑容依旧从容。
“霍先生言重了，我们是伙伴。”
“一起把蛋糕做大。”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