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把鸡蛋给你哥！”
赵美兰刚吼出这句话，整个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眼前的景象猛然扭曲，剥离。
昏暗破败的土坯房褪色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白得刺眼的冰冷病房。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腥甜的血腥气堵着喉咙，又涩又苦。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每一寸都灌了铅，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根细管在无声蠕动。
床前站着两个人。
她的继子，林深。
她的继女，晚秋。
一个西装笔挺，身形高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让人呼吸凝滞。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清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那种看待死物的平静，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妈，您就这么去吧。”
林深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医疗费，我来出，只是我们不会为您送终。”
晚秋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便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径直离去。
那她亲手养大、掏心掏肺的宝贝儿子顾卫国呢？
那个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疙瘩肉呢？
此刻，他正在走廊尽头，为了她那点可怜的遗产，跟人嘶吼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给他们？我才是亲儿子！那些钱都是我的！”
“还要扣医疗费？那个野种不是说他出吗？凭什么扣我的钱！”
那个被他骂作“野种”的林深，此刻正朝他走去。
顾卫国瞬间吓得哆嗦起来，嚣张气焰全无，谄媚地喊：“顾总，您大驾光临……”
“闭嘴。”
林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妈妈从楼上摔下来，是你老婆推的。”
“监控我已经拿到，想坐牢，你就继续闹。”
是啊。
赵美兰想起来了。
她被儿媳妇推下楼梯，亲儿子为了掩盖罪行，第一时间想的是删除监控，而不是叫救护车。
她被邻居送到医院，这个畜生儿子不出医药费，反而把她当成摇钱树，叫来了林深和晚秋。
赵美兰张开嘴，想撕碎这个畜生，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破风声。
她想抬手打他，五根手指却死沉，纹丝不动。
当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散尽时，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娘这辈子，活得真他娘的是个笑话！
“啊！啊！啊！”
尖锐刺耳的哭嚎，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将她从无尽的悔恨和冰冷中拽了出来。
赵美兰猛地睁开双眼。
她的手正悬在半空，五指张开，目标是继女晚秋碗里那颗孤零零的水煮蛋。
小姑娘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死死地盯着她探过去的手。
旁边，她的宝贝儿子顾卫国正坐在地上，扯着嗓子撒泼打滚。
“啊！妈！我也要吃鸡蛋！凭什么给她不给我！”
门槛上，丈夫顾建军蹲在那，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紧锁的眉头里全是压不住的不耐烦。
这个场景……
1980年，秋。
赵美兰的记忆瞬间回笼。
就是这一次，晚秋为了护住这颗鸡蛋，被她一把推倒在地，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从那天起，两个继子女对她的恨意，便在心里扎了根，再也无法拔除。
赵美兰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地飙了出来。
老天爷！
老娘重生了？
还他娘的重生到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
那还客气什么！
“啪！”
一声脆响，石破天惊。
赵美兰手腕一翻，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亲儿子顾卫国伸过来抢东西的肉手上。
小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震惊。
“妈？”
“闭嘴！”
赵美兰脸色骤然转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把抓起晚秋碗里的鸡蛋。
三两下剥掉蛋壳，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直接塞进了小姑娘的嘴里。
“吃！”
她命令道，声音不容置喙。
“给我大口吃！吃完再盛一碗饭！”
晚秋整个人都石化了。
温热的鸡蛋带着难以言喻的香气堵住了她的嘴，她却不敢嚼，也不敢吐。
她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浑身都在发抖。
“哐当”一声。
顾建军手里的烟袋锅子惊得掉在了地上。
顾卫国足足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响亮十倍的哭嚎。
“哇——！妈你疯了？那是我的鸡蛋！”
赵美兰猛地转头，眼神刀子一样剐在他身上。
“谁疯了？我什么时候说这鸡蛋是你的？”
“你刚才说的！你就是要给我！”顾卫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打滚。
“我说了吗？”
赵美兰发出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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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让晚秋把鸡蛋给你哥。”
“你哥是林深，不是你。”
顾卫国哭得更凶了。
顾建军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怒视着她。
“赵美兰，你今天发什么疯？卫国是你亲儿子！”
“就是因为是亲儿子，才不能这么惯着！”
赵美兰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比他还大，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跳。
“顾建军，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顾建军被她这通火吼得一愣。
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女人，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你……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我清醒得很！”
赵美兰指着晚秋，声音又高又亮。
“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风一吹就倒！再不好好补补，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晚秋终于喉头滚动，将那口鸡蛋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姑娘低着头，攥着碗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根根泛白。
赵美兰看着她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心口莫名地发酸。
上辈子，她对这两个孩子，何止是狠。
林深被她当成眼中钉，天天指着鼻子骂。
晚秋被她当成累赘，饿得皮包骨头。
结果呢？
她把所有好东西都喂给了顾卫国这只白眼狼，最后落得个被亲儿子弃尸医院的下场。
反倒是她往死里作贱的继子继女，一个未来搅动风云，一个未来国士无双。
赵美兰现在彻底想明白了。
她上辈子不是蠢，是瞎！
是彻头彻尾的眼瞎！
放着两座挖不完的金山不要，非要去捂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辈子，老娘不干了！
“晚秋。”
赵美兰的声音突然放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晚秋瘦弱的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依然全是戒备和不解。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有一颗鸡蛋吃。”
晚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我……”
“别说话，听我说完。”
赵美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哥也一样，每天一颗。至于顾卫国……”
她转头，冷冷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亲儿子。
“他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火气旺，不用补。”
顾卫国的哭声一滞，似乎没听懂，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顾建军的脸彻底黑了。
“赵美兰，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告诉你我怎么了！”
赵美兰站起身，双手往腰上一叉，气势汹汹。
“顾建军，你给老娘听好了！以前是我瞎了眼，把石头当宝贝！”
“现在我告诉你，林深和晚秋，才是咱们家未来的指望！”
“是能给咱家招财进宝的活财神！你懂个屁！”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顾建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口，林深刚迈进门槛的脚，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屋里那个判若两人的女人，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探究。
这个女人，疯了？
还是又在憋什么更恶毒的坏水？
赵美兰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洁白的牙齿。
“儿子，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
林深没动。
他眼中的警惕更深了。
赵美兰也不在意，转身去灶台盛饭，一边盛饭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再过两年，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潮就要来了。
只要抓住机会，林深这小子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晚秋，八年后考上顶尖大学，二十年后就是国之栋梁。
这两个，都是顶级的潜力股！
至于顾卫国……
赵美兰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儿子，暗自叹气。
这块烂泥，这辈子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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