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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时代的交接(上)
    永明九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师的天空是那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透过开始转黄的银杏叶,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但今日户部门前的热闹,与半年前“灯塔计划”招标会时截然不同,少了剑拔弩张的算计,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喜气。

    

    院子里摆开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着一摞摞装订成册的账本、用红绸扎好的银票、还有一筐筐刚铸好的簇新银元。桌后坐着户部的小吏,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噼啪声像喜庆的鞭炮。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绸缎袍子、满脸红光的老掌柜,有带着学徒、抱着账本的年轻东家,还有不少寻常打扮的农人、工匠——他们是各“合作社”派来领分红的代表。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拱手道贺,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银子的味道。

    

    “苏州沈氏合盛记,第一期灯塔特许经营收益分红,白银八千四百七十二两!”主桌的小吏高声唱道。

    

    沈焕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沈家的印鉴和户部发的“特许经营权凭证”,核验无误后,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银票。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羡慕的恭贺声。

    

    “沈掌柜,这才半年,就分这么多!等十年期满,还不得翻几番?”

    

    “还是沈掌柜眼光毒啊!当初敢把家当押上,如今可算捞着大鱼了!”

    

    沈焕笑着拱手还礼,脸上倒是淡定:“都是朝廷政策好,给咱们小商人一条活路。”话虽谦虚,但握着银票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八千多两!这比他沈家往年一整年的净利还多!而且这才第一期,往后随着商船增多,引航费、停泊费只会越来越多。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院子角落,那里孤零零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林承嗣。

    

    这位昔日的礼部右侍郎、江南世家领袖,如今看起来老了许多。他依旧穿着绯红官袍,但袍子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自从三月被“发配”江南“维稳”,他在苏州雷厉风行地查办了几家与英国有牵连的钱庄和大户,虽然暂时保住了官职,但在江南士绅圈里,名声彻底臭了,世家骂他“朝廷走狗”,百姓嫌他“往日威风”。

    

    此刻林承嗣看着院子里这派热闹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身后几个林家的旁支子弟,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领钱的人,有人羡慕,有人不忿,还有人……在悄悄往后缩,似乎想离这位“族长”远点。

    

    “林侍郎,”一个相熟的老臣走过来,低声叹道,“您看这……成何体统啊。商人逐利,聚众领银,简直有辱斯文!”

    

    林承嗣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沈焕将那沓银票小心收进怀里,转身与几个同样领了分红的中小商号掌柜热络交谈,几人边走边说,隐约传来“二期灯塔”“铁路股”“南洋船队”之类的词。

    

    这些词,他半年前还嗤之以鼻。可现在……

    

    “大伯,”一个林家年轻子弟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我……我岳父家那个小织坊,也想入股沈家牵头的‘江南纺织改良社’,说是能分到新式织机的图纸,还能……还能按股分红。您看……”

    

    林承嗣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年轻人吓得一缩脖子。

    

    但最终,林承嗣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想去……都去吧。”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户部院子。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冷。身后,唱名声还在继续:

    

    “扬州周氏船行,分红六千三百两!”

    

    “宁波陈氏,分红五千八百两!”

    

    “恒河-南洋华商联合体驻京办,代领分红一万二千两——其中三千两已按联合体决议,捐建台湾、恒河义学各一所!”

    

    欢呼声更响了。

    

    林承嗣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他知道,属于林家的时代,连同他们那一套靠着土地、人情、科举垄断财富和权力的玩法,就在这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银元碰撞声中,彻底落幕了。

    

    同一日的天津,皇业司总部门前的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截然不同、却同样意义深远的仪式。

    

    广场中央搭起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明黄的绸布。绸布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枚巴掌大小、黄铜铸就的方形大印,印钮是盘旋的龙形,印面阳刻“皇业司总工程师之印”;右边,则是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匣中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略小、但更精致的白玉印章,印钮是简洁的云纹,印面刻着“格物院”。

    

    台下,黑压压站着数百人。有皇业司各工坊的工匠、技师、学徒,有从格物书院赶来的师生,还有工部、兵部的官员代表。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着台上。

    

    韦筱梦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平时她嫌袍子碍事,总是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此刻她站在案前,看着那枚陪了她整整四年的总工程师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袖口,那上面有处不明显的焦痕——是上个月试制“多胀式蒸汽机”时,管子爆裂溅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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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还有点哑,昨晚和司徒明雅核对二代铁甲舰图纸到半夜,“皇业司这四年,炸了多少作坊,烧了多少银子,惹了多少弹劾,大家都清楚。”

    

    台下有人低笑,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但咱们也搞出了龙渊号、电报、启明钢、火箭弹、后装枪……哦,还有灯塔的玻璃灯罩和淡水蒸馏器。”韦筱梦掰着手指数,数到后来自己都笑了,“这么一算,好像……还是挺值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掌声。

    

    “值不值,你们说了算。”韦筱梦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起来,“但今天,这枚印,该交给更合适的人了。”

    

    她转身,看向身侧。司徒明雅走上前,深蓝色的格物书院制服熨得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比四年前高了许多,肩膀挺直,眼神沉静,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张。

    

    “明雅,”韦筱梦拿起那枚黄铜大印,双手递过去,“从今天起,皇业司总工程师,是你了。二代铁甲舰‘镇远号’后续舾装、‘定远号’设计建造,还有‘热气飞球’的预研……都归你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记住,该炸的作坊还得炸,该烧的钱还得烧,但得炸出响动,烧出光亮。”

    

    司徒明雅重重点头,双手接过印章。铜印沉甸甸的,带着韦筱梦掌心的温度。

    

    “学生……不,下官定不负所托。”

    

    韦筱梦笑了,拍拍她的肩,然后转身,拿起木匣里那枚白玉印章,高高举起:

    

    “至于我,陛下有旨,即日起,革……啊不是,升任‘格物院’首任院长!专管那些‘眼下没用、但将来可能有用’的玩意儿!比如算学、格物、化学、天文……还有!”

    

    她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宝贝:

    

    “昨天我刚琢磨出个新点子,用玻璃管装水银,利用热胀冷缩来测温度,刻度可以精确到十分之一度!比摸额头准多了!这玩意儿要是成了,炼钢炉温、病人发烧、甚至……天气冷暖,都能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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