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下来。
查尔斯爵士沉默良久，才道:“规则需要实力保障。陛下凭什么认为，大齐有能力保障这套规则？”
司徒清漓笑了。
她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穿着深蓝色格物书院制服的司徒明雅，手里捧着一个长条木盒；另一个是……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机油渍的韦筱梦。
各国代表都愣了。这两个年轻女子，来干什么？
“介绍一下，”司徒清漓道，“这位是皇业司司长韦筱梦，龙渊号、启明钢、电报机都是皇业司发明制造出来的。这位是格物书院总教习司徒明雅，‘永明七年式步枪’的设计者。”
韦筱梦显然没睡好，眼睛有点肿，但一提到技术，立刻精神了。她也不客气，走到桌前，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杆修长的步枪，和一枚缩短版的火箭弹。
“这是出口阉割版，”韦筱梦直接道，声音清脆，“射程减到两百步，装药量减半，没有光学瞄准镜。但即使这样……”她看向查尔斯，“也比贵国陆军现在装备的‘褐贝斯’燧发枪，射速快三倍，精度高两倍，维护简单十倍。”
她熟练地拉动枪机，退壳，装填，上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五息。“一个训练三个月的新兵，用这个一分钟能打八发。而你们的燧发枪，一分钟两发顶天了。”
接着她拿起火箭弹:“这是燃烧型的阉割版，射程三百步，燃烧剂改成了普通油脂和硫磺，没那么黏，但烧帆够了。一个发射架配六枚，一次齐射，足够让一艘三级战列舰变成火把。”
她把两样东西放回盒子，拍了拍手，像刚演示完一个新玩具。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我们最近在改良电报加密技术，用一套‘乱码本’，每分钟自动变换一次密码。没有对应的解码本，截获了电报也是天书。还有铁甲舰的蒸汽机，下一代打算用‘多胀式’，同样烧煤，马力能提升四成……”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闲聊家常。
但在场所有欧洲代表的脸色，都变了。
技术代差，这个词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冲击力完全不同。大齐人早已经不再满足于仿造，他们在创新，在迭代，而且……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
这不是炫耀。
这是警告。
查尔斯爵士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盯着那杆步枪，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如果大齐把这种武器卖给缅甸人、卖给暹罗人、卖给印度土王……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还能维持多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这是在威胁吗？”
“不，是展示诚意。”司徒清漓纠正，“大齐愿意分享技术，当然，是阉割版。也愿意购买诸位的技术，比如，英国的纺织机，荷兰的光学镜片，西班牙的造船术。我们要的，是一个开放的、公平的、安全的贸易环境。”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蓝色:
“西太平洋，从琉球海到南洋，是大齐的后院。印度洋东部，从马六甲到阿拉伯海，是大齐的商路。在这两个区域，大齐愿意承担维护航行安全的主要责任，也欢迎诸位来贸易、来合作。”
“而大西洋、印度洋西部、美洲东岸——那是诸位的舞台。大齐不会把手伸那么长。”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
“这就是大齐想要的‘约’:划下道，立下规矩，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路。谁越界，谁破坏规矩，那就……按规矩办。”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代表都在消化这番话。划界？分蛋糕？大齐人这是要把世界海洋，像切西瓜一样切开？
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当下最不坏的选择。继续斗下去，铁甲舰对风帆舰，后装枪对燧发枪，电报对帆船传信……胜负几乎没悬念。
荷兰范德比尔特第一个想通了。他咳嗽一声:“如果……大齐愿意在关税上给予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惠国待遇，并且……允许我们参与‘灯塔计划’的投资和管理，荷兰可以考虑接受这两条原则。”
这是讨价还价，也是试探。
司徒清漓看向王宴之。王宴之微笑点头:“可以谈。具体条款，会后再议。”
有了荷兰带头，西班牙、葡萄牙也动摇了。他们损失最大，但也最需要保住剩下的利益。很快，三方代表开始交头接耳。
只剩下英国。
查尔斯爵士坐在那里，像尊石雕。他知道，一旦签字，就意味着英国承认了大齐在亚洲的海上霸权，意味着“日不落帝国”在东方碰上了天花板。但不签呢？龙渊号就在外面，缅甸刚丢，恒河势力被扫清，印度洋东部的贸易线已经捏在大齐人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一名大齐官员快步走进来，在王宴之耳边低语几句。王宴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起身走到司徒清漓身边，轻声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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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清漓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她重新看向查尔斯，缓缓道:
“爵士，刚收到消息。贵国北美殖民地，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港，发生了大规模‘茶叶抗议’事件。抗议者伪装成印第安人，登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将三百四十二箱茶叶倒入海中。理由是……反对贵国议会通过的《茶叶法案》，认为该法案损害了殖民地的自治权和商业利益。”
查尔斯爵士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波士顿倾茶事件——这消息本该是绝密！伦敦那边严密封锁，大齐人怎么会知道？！而且这么快？！
司徒清漓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道:
“看来，贵国要操心的事，不止在东方。或许……我们可以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问题上，尽快达成共识。这样，爵士也好早些回国，处理家务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查尔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抹惯有的傲慢终于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草案文本，我们需要带回去研究。但原则上，”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英国不反对……就公海自由航行和关键航道非军事化，进行进一步磋商。”
大厅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司徒清漓微微颔首:“可以。接下来三天，各方可以就具体条款进行分组讨论。希望离岛之时，我们能有一份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太平岛公约》。”
会议暂告段落。
代表们陆续离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查尔斯爵士最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海图前与王宴之低语的司徒清漓。
那个穿着素衣的女子，正用最平静的语气，划分着世界的海洋。
而她身后，窗外五海里处，龙渊号黑色的舰影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枚钉在蓝丝绒上的铁钉。
查尔斯忽然想起东方的一句古话:
大势已去。
他紧了紧手杖，转身，步入南海炽热的阳光下。
当夜，太平岛临时官署。
韦筱梦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嘀嘀咕咕:“亏了亏了……那把阉割版步枪，成本都要十五两银子，白给他们看了！还有火箭弹，虽然阉割了，但那壳体也是启明钢边角料打的，能打三个锄头呢……”
司徒明雅坐在她对面，忍俊不禁:“韦司长，您今天那番‘无意透露’，可比十支步枪值钱多了。我看见英国那个老爵士，听完您说‘多胀式蒸汽机’时，手都在抖。”
“真的？”韦筱梦眼睛一亮，“那我明天再去‘无意透露’点别的？比如……咱们在试制的‘水下雷’？或者‘热气飞球’？”
“可别。”王宴之笑着走进来，“透露太多，他们该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就容易狗急跳墙。”
司徒清漓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远海星星点点的舰船灯火，轻声道:
“今天只是开始。条约签了，规矩立了，但守不守规矩，还得看以后的每一天。”
她转过身，看向屋内几人:
“宴之，接下来三天的具体谈判，你主抓。底线不能退，但可以给些甜头——比如关税优惠、技术合作的名额。”
“筱梦，明雅，你们准备一下，明天带各国代表参观岛上的灯塔和淡水蒸馏厂。让他们看看，我们说的‘共同管理’，不是空话。”
“至于英国那边……”她顿了顿，“查尔斯爵士今晚应该会收到伦敦的紧急训令。波士顿的事，够他们忙一阵子了。趁这个机会，把印度洋东部的条款敲死。”
众人领命。
韦筱梦走到门口，又回头，挠挠头问:“陛下，那‘热气飞球’……我真不能透露一点点？就一点点？”
司徒清漓失笑:“等飞起来了再说。”
“好吧……”韦筱梦蔫蔫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司徒清漓和王宴之。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味和隐约的轮机声。
“累了？”王宴之走到她身边。
“有点。”司徒清漓靠在他肩上，“但值得。今天之后，至少十年，太平洋和印度洋不会有大仗了。”
“十年后呢？”
“十年后……”司徒清漓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启明和韶华该十四岁，瀚海五岁了。到时候，该是他们来看这片海了。”
王宴之握住她的手。
窗外，太平岛的灯塔刚刚点亮，光束刺破夜幕，在海面上投出一条长长的、金色的路。
而在更远的深海，龙渊号的探照灯也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新规则笼罩的浩瀚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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