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五月初五，南海，太平岛。
这座珊瑚环礁中央隆起的小岛，在地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点，但今天，它成了整个世界目光的焦点。
岛中央那座新建的、融合了中式飞檐与南洋开敞廊道的“仲裁庭”建筑外，七面旗帜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大齐的赤龙旗、英国的米字旗、西班牙的红黄旗、荷兰的三色旗、葡萄牙的绿红旗，以及……一面代表“南海诸岛联合商社”的蓝底白帆旗，和一面代表“中立观察员”的素白旗。
码头栈桥上，一队队穿着各异、肤色各异的人正陆续登岛。
西班牙代表费利佩·德·古斯曼侯爵，是个五十多岁、留着精心修剪的髭须的贵族，下船时用手帕捂着鼻子，对身旁的副官低声抱怨:“上帝，这鬼地方又热又湿，连棵树都没有。大齐人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侯爵阁下，这里远离任何一方本土，是真正的‘中立’。”副官提醒道，“而且……您看那边。”
费利佩顺着副官的目光望去。距离太平岛约五海里的海面上，四艘黑色的舰影静静地泊着，龙渊号居中，三艘“海鹰-改”成品字形拱卫。更远处，还有十几艘悬挂英国、荷兰旗帜的战舰，但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像一群互相戒备的猛兽。
“示威。”费利佩冷笑，“大人以为几艘铁甲舰就能吓住文明世界？”
话虽如此，他还是整理了一下领巾，挺直腰板，朝着仲裁庭走去。
荷兰代表约翰·范德比尔特就务实得多。这位东印度公司高级董事下船后第一件事，是拉着岛上的工头问:“这座建筑花了多少钱？材料从哪儿运来的？工期多久？”他是商人，关心的永远是成本和效率。
葡萄牙代表则低调许多。领头的安东尼奥·德·阿尔梅达总督（前任总督的侄子）脸色有些苍白，上岛后一直沉默。葡萄牙在恒河的惨败、在果阿的压力，让他这次来更像是走个过场，保住最后一点颜面。
最后登岛的是英国代表团。
为首的查尔斯·埃利奥特爵士，前英国驻缅甸总代表，如今是伦敦派来处理“远东危机”的特使。他五十出头，灰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全套海军蓝礼服，手杖点地的节奏精确得像钟摆。下船时，他特意停下脚步，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远处的龙渊号编队足足半分钟，才放下镜筒，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粗鲁。”
但熟悉他的人能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极力掩饰的忌惮。
辰时三刻，仲裁庭正厅。
大厅呈圆形，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檀木桌，七方代表按抵达顺序入座，这是大齐人的安排，故意模糊了主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摆着文房四宝、玻璃水瓶、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
司徒清漓是最后一个入场的。
她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简洁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绣着暗金色海浪纹的深蓝比甲，头发用玉簪绾起，不施粉黛。但当她走进大厅时，所有交谈声都停止了。王宴之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是一身常服，神色温和，像个随行的文书。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司徒清漓在主位，（如果圆桌有主位的话）坐下，声音平静，“今日之会，不为争讼，不为宣战，只为立约。约成，则四海通衢，商旅无阻；约败，则波涛难平，干戈不止。望诸位，慎之，重之。”
通译将这段话译成四种语言，各国代表神色各异。
查尔斯爵士第一个开口，用的是流利的汉语，这是他在缅甸任职时学的:“陛下开门见山，很好。那么，大齐想立什么样的‘约’？”
司徒清漓示意，王宴之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轴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巨大的《太平洋-印度洋航行安全与贸易准则草案》，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核心只有两条:
“其一，公海自由航行原则。各国船只，在非领海海域，享有无害通过之自由，任何一方不得无故拦截、征税、或要求强制引航。”
“其二，关键航道非军事化原则。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台湾海峡、以及……苏伊士地峡（如果将来开通的话），两岸各十里内，不得设立永久性军事堡垒、炮台，不得驻扎超过象征性的警卫力量。”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西班牙费利佩侯爵拍案而起，“海峡主权属于沿岸国家！大齐凭什么要求非军事化？！”
“侯爵阁下，”王宴之温和接话，“草案写得很清楚，‘不得设立永久性军事堡垒’。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垄断航道、威胁全球贸易。至于主权，当然属于沿岸国，但航行安全，关乎所有航海国家的利益。”
“那大齐为何在琉球、台湾修建灯塔和补给站？”荷兰范德比尔特眯起眼，“那些难道不是军事设施？”
“灯塔为导航，补给站为民用。”司徒清漓平静道，“若诸位不放心，可以派驻观察员，常驻监督。甚至……”她顿了顿，“可以共同出资、共同管理。大齐愿意公开所有灯塔的施工账目和运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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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范德比尔特噎住了，共同出资、共同管理？这等于承认了大齐对那些岛屿的“先占”，还要拉着他们一起背书？
查尔斯爵士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其他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这两条原则，听起来很美好。但实质上，是在要求我们承认，大齐拥有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东部的‘特殊利益’，对吗？”
他用了“特殊利益”这个词，很含蓄，但很锋利。
司徒清漓看着他，没有否认:“大齐是太平洋西岸最大的国家，商船队规模占全球三成，每年经手的丝绸、茶叶、瓷器贸易额超过五千万两白银。保障这片海域的航行安全，不仅是大齐的责任，也是利益所在。”
“那英国在印度的利益呢？”查尔斯反问，“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利益呢？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利益呢？按陛下的逻辑，我们是否也可以在‘我们的’海域，要求同样的‘特殊利益’？”
“可以。”司徒清漓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要你们的‘特殊利益’，不损害他国的自由航行，不垄断关键航道，不威胁区域和平。”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时代变了。一百年前，葡萄牙船队绕过好望角，垄断了印度洋贸易；五十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了南洋香料；三十年前，英国取代荷兰，成为海上霸主。但霸主更迭，带来的只有战争和垄断。”
“大齐提出的，不是另一个霸主，而是一套规则，一套让所有人，都能在海上安全地做生意、平安地回家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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