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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钢火与浪花(上)
    永明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津造船厂的天空被烟囱喷出的黑烟染成铅灰色,但厂区里却弥漫着一种近乎节日的气氛。从五更天开始,第七号车间的工人们就没停过手——今天要轧的是“镇远号”左舷水线带的最后一块主装甲板。

    

    韦筱梦蹲在轧钢机旁,脸上沾着煤灰,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刚从苏州沈家“借”来的黄铜千分尺。尺身冰凉,上面的刻度精细得让人眼晕,但她手指稳得像焊在尺上。

    

    “温度?”她头也不抬。

    

    “炉温一千一百五十度,恒温半刻钟了!”工头老赵擦着汗回道。

    

    “轧辊间隙?”

    

    “按您昨儿调的,二寸整!两边误差不超过……不超过一根头发丝!”老赵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虚。这要求太苛刻了,以往轧钢板,左右差个半分一寸都是常事,可自从有了这千分尺,韦司长就差拿放大镜数他们脸上的毛孔了。

    

    韦筱梦没吭声,起身走到通红的钢锭前。那钢锭在反射炉里烧得白炽,表面的氧化皮噼啪剥落,露出底下熔融般的质感。这是第五炉启明钢里最纯净的一块,硅、锰、磷的含量被控制得近乎完美——为此她炸了三次试验炉,熏黑了半张脸。

    

    “开轧。”

    

    命令简短。巨大的蒸汽轧机轰然启动,两根刻着凹槽的轧辊缓缓相向旋转,将通红的钢锭吞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钢锭被压扁、拉长,像块柔软的面团般延展开来。

    

    一次,两次,三次……

    

    每轧一次,韦筱梦就用千分尺在钢板头、中、尾各量三个点。车间里静得吓人,只有轧机的轰鸣和她报数的声音:

    

    “头:二寸零一毫。中:二寸整。尾:一寸九分九。”

    

    “头:二寸整。中:一寸九分九。尾:二寸整。”

    

    “头:一寸九分九。中:二寸整。尾:二寸零一毫。”

    

    到第十二次轧制时,钢板已变成一块长两丈、宽五尺、厚二寸的庞然大物。韦筱梦量完最后一组数据,盯着千分尺上的刻度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沾的煤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

    

    “合格。”她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的人都听见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工人们扔下手里的工具,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甚至抱起旁边的小学徒转圈——这块板子,他们轧了整整七天,失败四次,今天终于成了!

    

    韦筱梦没笑。她只是蹲下身,用手套摸了摸已经冷却成暗蓝色的钢板表面。指尖传来钢铁特有的、坚实而冰冷的触感。这块板子的厚度公差,控制在正负一毫之内——这意味着,当它被铆接在“镇远号”的侧舷时,接缝会严丝合缝,海水渗不进来,炮弹也很难撕开。

    

    “司长……”老赵凑过来,眼眶发红,“咱们……咱们成了?”

    

    “成了。”韦筱梦终于勾起嘴角,那笑容有点僵硬,像是很久没笑过了,“告诉兄弟们,这个月工钱加三成。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刷刷写了几行字,“拿这个去账房支银子,今晚加餐,有肉,管饱。”

    

    纸条传下去,车间里的欢呼声更响了。

    

    半个时辰后,这块装甲板被十六个壮汉用粗木杠抬起,一步一步,稳稳地运向船坞。韦筱梦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煤渣和水渍。

    

    船坞里,“镇远号”的舰体已经成型。它比“龙渊号”略长三丈,舰艏更尖锐,干舷更高,预留的炮位更多——这是吸收了太平洋巡航经验后做的改进。此刻,左舷水线带已经装好了七块装甲板,只差最后这一块。

    

    起重机的铁钩缓缓落下,工人们喊着号子,将钢板调整角度,对准预留的铆孔。

    

    铛!铛!铛!

    

    碗口粗的铆钉被烧红,插入孔中,重锤砸下,火星四溅。每砸一锤,钢板就与舰体贴合得更紧一分。韦筱梦站在船坞边的栈桥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四年前——那时“龙渊号”还在图纸上,她带着一群连蒸汽机都没见过的工匠,一点点把梦想敲成现实。

    

    四年,炸了无数作坊,烧了不知多少银子,被人弹劾“靡费国帑”,被岑子瑜追着屁股要账……到今天,终于能造出完全自主、质量可控的铁甲舰了。

    

    最后一声铆钉锤响。

    

    工头检查完所有接缝,转身朝栈桥方向用力挥手:“司长!装好了!严丝合缝!”

    

    韦筱梦走下栈桥,来到“镇远号”庞大的舰体旁。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刚刚装上的装甲板——它的位置正在水线下三尺,是舰体最脆弱、也最关键的区域之一。钢板冰凉,铆钉头微微凸起,像一颗颗坚硬的痣。

    

    她站了很久,久到老赵都忍不住想提醒她该去下一个车间了。

    

    然后,韦筱梦忽然压低声音,对着那块钢板说:

    

    “你可得护好船上的人。”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绯红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铁屑。

    

    老赵愣在原地,挠挠头,半晌才嘀咕:“司长刚才……是不是跟钢板说话了?”

    

    旁边的小学徒憋着笑:“我听着像。”

    

    “去去去,干活去!”老赵一巴掌拍在小学徒后脑勺上,自己却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知道,这块钢板成了,意味着“镇远号”最难的坎儿过去了。等这艘船下水,大齐的海上,就又多了根定海神针。

    

    同一天,万里之外的印度洋,阿曼湾。

    

    海水是那种近乎不真实的宝石蓝色,阳光直射下来,波光粼粼得刺眼。龙渊号庞大的黑色舰体泊在马斯喀特港外两海里处,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它身旁,六艘“海鹰-改”蒸汽巡航舰一字排开,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

    

    港口的了望塔上,挤满了人。

    

    阿曼苏丹赛义德·本·苏尔坦,这位统治着阿拉伯半岛东南沿海的君主,此刻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手有点抖。他身旁簇拥着大臣、商人、部落酋长,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与当地人不同的欧洲面孔——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派驻马斯喀特的代表,以及……伪装成商人的海军情报官。

    

    “那就是汉人的铁甲舰?”赛义德苏丹放下望远镜,声音发干,“真主在上……它居然不靠帆也能动?”

    

    “据说是靠烧煤的机器,陛下。”一个大臣低声解释,“荷兰人传来的消息说,这种船能逆风航行,速度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三成。”

    

    “而且全身包着铁甲,”英国代表插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阴郁,“我们的24磅炮,在五百码外都打不穿。”

    

    赛义德苏丹没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那艘黑色巨舰的侧舷炮窗缓缓打开,露出一排黝黑的炮口。

    

    就在这时,一艘小艇从龙渊号放下,朝着港口驶来。艇上站着三个人:司徒清羽一身笔挺的提督礼服,身侧是通译,身后跟着捧着一个锦盒的亲兵。

    

    半个时辰后,苏丹王宫。

    

    礼仪性的寒暄过后,司徒清羽直接切入正题。他让亲兵打开锦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大齐-阿曼友好通商条约》草案,以及……一份海图。

    

    “苏丹陛下,”司徒清羽的声音通过通译,在华丽的大厅里回荡,“大齐愿与阿曼结为友邦。条约要点有三:一、互相给予最惠国待遇,关税不超过值百抽五;二、大齐商船可在马斯喀特、苏哈尔等港自由停泊、补给,阿曼商船可至广州、泉州、福州贸易;三、双方合作剿灭阿拉伯海海盗,保障航路安全。”

    

    赛义德苏丹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这些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很优厚——阿曼的珍珠、椰枣、乳香能卖到遥远的东方,换回丝绸、瓷器、茶叶,这买卖不亏。

    

    但他还在犹豫。因为大厅角落里,英国代表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提督阁下,”赛义德斟酌着词句,“阿曼历来与各国友好通商,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大齐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

    

    “陛下是担心,签了这份条约,会得罪其他‘朋友’?”司徒清羽微笑,接过话头。

    

    赛义德默认。

    

    司徒清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港口外那几艘黑色的舰影:“陛下,朋友有很多种。有的朋友,只在你的港口赚钱,却不愿帮你赶走海盗;有的朋友,卖给你过时的火枪,却把最新式的战舰对准你的邻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英国代表所在的方向,又回到赛义德脸上:

    

    “而大齐这位朋友,不一样。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条约,还有——”他顿了顿,“保护朋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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