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九月初三,西太平洋,北纬二十一度。
龙渊号钢铁舰艏劈开靛蓝色的海水,在身后拖出一条延绵数里的白色航迹。
主桅杆顶端的赤金龙旗在信风中猎猎作响,蒸汽机舱传来沉稳有力的轰鸣,这是“渔鹰三型”改良锅炉全速运转时特有的韵律,每隔二十三秒一次排气阀的嘶鸣,精准得像王宴之书房里那座西洋自鸣钟。
司徒清羽站在舰桥了望台上,海风将他深蓝色的提督制服吹得紧贴身躯。
他左手扶着黄铜望远镜,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温润的赤玉,这是阿卓在南洋大决战前夜,亲手为他系上的平安绳坠。
玉面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半年前在阿拉斯加湾与英国勘探船队对峙时,一枚跳弹擦过胸甲留下的印记。
“提督。”大副捧着航海日志走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松,“按目前航速,再有十七日便可抵达福州马尾港。陈总督托咱们带的那五十桶‘枫糖浆’,还有那些‘巨木种子’,货舱湿度温度都按他给的说明维持着。”
司徒清羽接过日志,目光扫过最后几行记录:
八月初九,抵北纬五十八度,西经一百三十六度,与英“探险家号”、“坚定号”对峙。彼欲阻我测绘海岸,我舰鸣炮示警,展示“龙吟”级开花弹实射(荒岛标靶,距二千八百码,五发四中),英舰退。
八月廿三,与当地特林吉特酋长会盟,赠丝绸、瓷器、铁器,换得沿海三处天然良港十年无偿使用权契书,及毛皮、奇木样本若干。契书已由陈总督副署。
九月初一,接太平洋宪章缔约方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郁金香号”通报:英远东舰队主力仍在马六甲以东徘徊,但已有三艘快速巡航舰北向琉球省方向活动。
“琉球省……”司徒清羽低声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
他转向海图桌,手指从阿拉斯加湾一路向南,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最后停在那一串珍珠般的岛屿链上,“荷兰人特意绕过来递这个消息,倒是有心。”
“怕是担心英国人搅乱琉球省的贸易。”大副嘿嘿一笑,“那‘郁金香号’船长喝酒时说漏嘴,说荷兰在琉球省的砂糖、硫磺贸易,这几年被咱们的商船挤占了三成份额。他们巴不得咱们去镇场子呢。”
司徒清羽没接话。他俯身细看海图上的琉球省,这片由六十余个岛屿组成的弧链,北接原日本九州(现大齐东瀛道),南邻台湾府,正卡在东海南下的咽喉要道。
自女帝清漓平定东瀛、设琉球省以来,这里便是大齐东南海疆的重要屏障,商路繁华,却也因地处偏远,时有豪强异动。
“报——!”
电报房的值更兵几乎是跌进舰桥的,手里攥着刚译出的电报纸条,额头全是汗:“福州、福州水师衙门转京师急电!密码‘甲三’级!”
舰桥内瞬间寂静,只剩下蒸汽机规律的轰鸣。甲三级,这是仅次于“皇帝亲谕”的紧急军令。
司徒清羽接过纸条,电文很短,用的是他和王宴之约定的私人密码:
“龙渊抵马尾后,毋急归京。顺路巡琉球省、台湾府,示舰威于海,慑地方异动。琉球省南部豪强勾结英夷余孽,图谋不轨已逾两月。清漓嘱:安危为重,破浪待父归。”
最后七个字,让司徒清羽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破浪,这是他给未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取的小名。
阿卓上次来信说,太医诊脉,这一胎怀相稳固,预计腊月初临盆。算算日子,等他完成琉球省、台湾府的巡示返京,怕是正好赶上。
“提督?”大副小心翼翼地问。
司徒清羽深吸一口气,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制服内袋,紧贴着那枚赤玉。
“传令:航向不变,继续朝福州。但抵达后,全舰补给压缩至三日完成,火药、炮弹补足十成十。另外……”
他顿了顿,“让轮机长带人把左舷那台辅锅炉彻底检修一遍,阿拉斯加那一趟,它烧得有点吃力了。”
“是!”大副精神一振,但随即又犹豫,“提督,咱们……不先回京?弟兄们可都盼着……”
“陛下的命令,就是最大的盼头。”司徒清羽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告诉兄弟们,这趟巡完琉球省、台湾府,我向兵部请旨,全舰官兵休沐一月,饷银加发三成。有家眷在京的,准优先安排驿船接送。”
大副的眼睛亮了,啪地立正敬礼:“得令!我这就去宣布!保准弟兄们嗷嗷叫!”
看着大副飞奔而去的背影,司徒清羽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南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蓝。
但他知道,在视线之外,琉球省的岛屿间,正有一股暗潮在悄然涌动。
而他的龙渊号,要去做那镇住暗潮的定海神针。
同日,京师,皇城东南隅,平南王府。
后园凉亭里,阿卓正盯着石桌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太平洋海疆堪舆图》发呆。
图上,从阿拉斯加到福州,用朱砂画了一条蜿蜒的航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风向、预计航速,这是她根据过往驿报和航海经验,自己推算的龙渊号归程。
五个多月了。
自从二月里龙渊号驶离天津港,这张图就成了她每日必看的东西。
怀孕初期的恶心嗜睡过去后,她便恢复了每日晨练的习惯,只是从舞刀弄枪换成了缓步走圈。
走完圈,便来这亭子里,对照着最新的气象驿报,用炭笔在图上修正那条朱砂线。
“娘娘,您这图画的,比水师衙门的参谋还精细。”侍女小荷捧着安胎药走来,轻声笑道,“方才门房还说呢,兵部职方司有位主事想来借图参详,被管家给挡回去了,说‘这是我家娘娘算王爷归期的私图,不外借’。”
阿卓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们那是懒。南边来的商船队,每月过琉球省的不下十批,问问船长们最新的海流风向,不比看我这半吊子推算强?”
她手指点在图上一个标记点,“按清羽上次驿报说的航速,现在应该到这儿了……北纬二十五度左右,快要碰上黑潮主干了。”
小荷不懂什么黑潮白潮,只看见娘娘说着说着,手下意识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如今孕期已过五月,袍服宽松尚不显怀,但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小小姐今日还乖吗?”阿卓问的是司徒宁,阿卓与清羽的长女,刚满三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被太后娘娘接去宫里玩了。太后娘娘说带她去看新到的南洋小马驹,估计不到天黑不会送回来。”
话音未落,园子月亮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卓眼神一凛,手已按上腰间,那里空荡荡的,自怀孕后她便卸了随身短刀,但肌肉记忆还在。
来的是王府长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宦官,手里捧着一个铁皮匣子,跑得气喘吁吁:“娘娘!宫里、宫里刚送来的!电报房直传亲王府的,加急件!”
阿卓霍然起身,几步抢上前接过匣子。匣盖上有火漆封缄,印纹是皇业司独有的齿轮龙纹。她用小刀挑开漆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文更短,短到只有七个字:
“一切安好,破浪爹即归。”
没有落款,但阿卓认得这个用词习惯,“破浪爹”,这是清羽和她之间的私密玩笑。
怀司徒宁时,他说希望孩子像海浪般有冲劲,乳名就叫“踏浪”。
这回她刚诊出有孕,他便在信里写:“若是个小子,就叫破浪吧,比他姐姐还得再厉害些。”
阿卓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回石凳上,将电报纸轻轻按在心口,低下头,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微扬,接着肩膀轻颤,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角渗出细细的泪花。
“娘娘?”小荷和长史都慌了。
“没事……没事。”阿卓摆摆手,拭去眼角的泪,抬起头时,脸上是这五个多月来最明亮舒展的笑容,“他快回来了。绕点路,但是……快回来了。”
她将电报仔细折好,站起身,望向东南方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澄澈明亮,云絮舒展,有鸽群掠过皇城金色的屋顶,哨音清越悠长。
“小荷。”
“在。”
“去库房,把我那套收着的南洋犀牛皮甲找出来,该上油保养了。”
阿卓的声音轻快有力,“还有,告诉膳房,明日开始,每日炖一盅海参汤,要辽东刺参,不要南边的。”
小荷眨眨眼:“夫人这是……”
“养精蓄锐。”阿卓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等他们爹回来,我可不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得让他知道,他不在家这半年,我照样能一拳揍趴两个亲兵。”
长史在旁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却见夫人笑得愈发畅快,那笑容里有着南疆儿女特有的飒爽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