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
清漓今日没穿龙袍,只一身素色常服,正教昭华认字。小公主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蒸汽机”三个字了,虽然“汽”字少了一点。
“陛下,岑大人紧急求见。”太监禀报。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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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子瑜几乎是冲进来的,连行礼都顾不上:“陛下!江南股市崩了!”他将一沓急报和电报摊在案上,“生丝股领跌,两时辰跌近两成!背后是英国间碟爱德华·格雷在散播谣言,说美洲航路将断,生丝出口无望!”
清漓放下笔,快速浏览那些纸张。王宴之也从偏殿过来,眉头紧锁。
“谣言有几分真?”清漓问。
“三分真,七分假。”岑子瑜喘着气,“英国船队确实在阿拉斯加活动,但离封锁太平洋航路还差得远。可百姓不懂这个,一听‘战事’、‘封锁’,就慌了。”
昭华仰着小脸:“岑叔叔,股市崩了……会怎样呀?”
岑子瑜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会有人倾家荡产,有人跳河,有人闹事……就像,就像房子塌了,砸到里面的人。”
昭华似懂非懂,抓紧了母亲的袖子。
清漓沉默片刻,问:“户部‘平准基金’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万两。”岑子瑜道,“但陛下,这钱是备着赈灾、修河、补军饷的救命钱!要是全砸进股市……”
“不全砸。”清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经济舆图》前,“但必须稳住市场信心。岑子瑜,朕准你动用平准基金,但有个条件——”
她转身,目光锐利:“朕要你揪出爱德华·格雷,要活的。还要你查出,伦敦那边,是谁在配合他做空。”
岑子瑜一愣:“陛下,这……这是两件事。稳住市场要钱,抓人要人手……”
“钱和人手朕都给你。”清漓走回案前,提笔写手谕,“从内卫调三十好手给你,由黎川亲自带队。至于钱……”
她顿了顿,“先用五十万两平准基金托盘,重点稳住生丝、棉纺、航运三大龙头股。同时——”
她看向王宴之:“皇夫,你让司徒文康以商务部名义,发布两份公告。第一份,公布今年前四月生丝出口数据,同比增三成;第二份,宣布朝廷将启动‘南洋-印度洋新航线计划’,从广州经马六甲、绕好望角直抵欧洲,不经过太平洋。”
王宴之眼睛一亮:“绕好望角?可那条航线……”
“航线长,但安全。”清漓道,“而且可以借机与荷兰、葡萄牙谈合作——他们的船常走那条线。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大齐的商路,不止一条;大齐的货,不缺买家。”
岑子瑜的算盘又响了,这次是在算账:“五十万两托盘……加上新航线消息……或许真能稳住。但陛下,那爱德华·格雷狡猾得很,上次就让他跑了,这次……”
“这次他跑不了。”清漓将写好的手谕递给他,“因为韦筱梦刚送来个新玩意儿。”
她示意太监端上一个木盘,盘里放着几个铜制腕带,做工粗糙,但嵌着小块玻璃镜面。
“这是什么?”岑子瑜拿起一个。
“便携式脉搏监测仪。”清漓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韦筱梦说,既然测谎仪能用,那简化成腕带,应该也能通过脉搏异常来追踪特定目标。她让司徒明雅改装了三十个,说……‘抓兔子用’。”
岑子瑜哭笑不得。韦筱梦这疯丫头,把抓间谍说成抓兔子。
“爱德华·格雷在苏州露面,必然有固定落脚点,也要联络同伙。”清漓道,“让内卫带着这腕带,在股市、码头、茶楼这些人流密集处暗中监测。谁看到格雷或听到相关消息时脉搏异常,谁就有问题。”
王宴之补充:“还有,让苏州府暗中查访最近大量抛售生丝股、同时又做空获利的账户。这么大的操作,必有资金痕迹。”
岑子瑜将腕带小心收好,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若真抓住格雷……怎么处置?”
清漓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教昭华写字,声音平静:
“朕要他知道,大齐的后院,不是他能烧的。”
当日下午,苏州。
裕泰证券行里的恐慌已达到顶点。生丝股跌到二两五钱,比昨日收盘跌了两成二。柜台上堆满抛售单,账房们算盘打得冒烟,但没人接盘——都在抛,谁买?
就在这时,一队官差敲着锣沿街大喊:
“商务部告示!今年一至四月,生丝出口西洋同比增三成!库存周转正常!”
“朝廷新政!开辟南洋-好望角新航线,十月前通航!太平洋航路照常!”
“户部令!为稳定市场,今日起设立‘龙头股平准收购点’,生丝、棉纺、航运三股,按昨日收盘价九成收购,限每人百股!”
三记重锤,砸在混乱的市场上。
先是死寂,然后——
“增、增三成?!”
“新航线?不走太平洋了?”
“官府收购?!快!我的股卖给官府!”
人群轰然转向,从抛售柜台涌向新设的“平准收购点”。股价牌上的数字,在跌到二两四钱后,终于……稳住了。
傍晚收盘时,生丝股收在二两六钱,比最低点回升了一钱。
裕泰证券行对面茶楼里,爱德华·格雷脸色铁青。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刚送来的朝廷告示抄件,以及一份伦敦来的密电,伦敦市场上,中国概念股在江南股市暴跌后应声下跌,但就在一刻钟前,又因为“大齐开辟新航线”的消息而反弹,做空者反被套牢。
“该死……”他喃喃道,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估了大齐朝廷的反应速度。从股市暴跌到朝廷出政策,不到六个时辰!这效率,伦敦交易所都比不上。
“先生,我们……”随从低声问。
“撤。”爱德华果断道,“苏州不能待了。去松江,从那里上英国商船,走日本转道回印度。”
他丢下茶钱,戴上帽子,匆匆下楼。马车早已备好,直奔城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出茶楼那一刻起,三个戴腕带的“茶客”就跟上了他。
腕带上的玻璃镜面里,一根细如发丝的红色液柱,正随着马车方向的变化而轻微颤动——那是韦筱梦设计的“定向感应器”,通过检测空气中残留的特定化学标记(爱德华衣服上被悄悄洒了无色无味的追踪剂)来指示方向。
更远处,黎川站在一座钟楼顶上,单筒望远镜追着马车,对身旁的内卫道:
“通知各城门,目标往东。松江方向,布网。”
夜色降临时,爱德华的马车停在松江府外一处僻静的货栈。这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秘密联络点,表面堆着茶叶桶,底下却有密室和通往码头的地道。
“快,收拾东西,半时辰后上船。”爱德华催促随从。
他自己则走进密室,点燃油灯,开始烧毁文件。信件、账本、密码本……一沓沓扔进铜盆,火苗窜起。
烧到最后一本时,他忽然停住。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中国技术观察笔记——爱德华·格雷,永明三年至四年”。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烧它,而是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货栈外传来犬吠声,很急。
爱德华脸色一变,吹熄油灯,摸向腰间的手枪。但已经晚了。
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黎川第一个冲进来,刀光一闪,打飞了他手里的枪。随后涌入七八名内卫,瞬间将他按倒在地。
“爱德华·格雷先生,”黎川蹲下身,用英语平静地说,“陛下想请您去京师喝杯茶。”
爱德华挣扎着抬头,忽然笑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自认没有留下痕迹。”
黎川从怀里掏出那个腕带,在他面前晃了晃:“韦司长说,这叫‘科学的力量’。”
爱德华愣住,随即苦笑:“那个疯女人……”
他被押出密室时,货栈外已经停着辆封闭的马车。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松江港的方向——那里,一艘悬挂英国旗的商船正在起锚,驶向夜色中的大海。
那本笔记,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三日后,京师。
养心殿里,岑子瑜正在汇报战果:
“……平准基金动用四十二万两,稳住三大龙头股,股市已基本恢复平静。抓获爱德华·格雷及同党七人,缴获文件若干。初步审讯,格雷供认受伦敦某金融集团指使,旨在扰乱大齐经济,为后续谈判增加筹码。”
清漓翻阅着缴获的文件复制件,忽然抽出一页:“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借贷记录,显示爱德华在过去三个月,通过钱庄向江南十七名中小官员放贷,总额约五万两,利息……低得离谱。
“他在收买眼线。”王宴之皱眉,“这些官员职位不高,但分布在税务、漕运、市舶司等关键部门。”
“查。”清漓只给了一个字。
“是。”岑子瑜应下,又犹豫道,“陛下,那格雷……如何处置?英国方面可能会要求引渡。”
“引渡?”清漓冷笑,“他犯的是经济破坏罪、间谍罪,按《大齐律》,当斩。不过……”她顿了顿,“先关着。等韦筱梦的转炉炼出第一炉钢,带他去看看。让他亲眼瞧瞧,他想烧的后院,到底有多结实。”
岑子瑜松了口气——不杀就好,这人脑子里的金融情报,还能挖。
这时,太监送进一封恒河来的密报。
清漓拆开,只看了一眼,眉眼舒展开来,递给王宴之。
王宴之看完,笑了:“韩知微那边,第一批‘恒河布’织出来了,质量上乘,成本江南低两成。司徒清霖说,已开始向周边土邦销售,供不应求。”
“好消息。”清漓看向岑子瑜,“岑爱卿,股市的损失,从恒河布的利润里补。告诉韩知微,好好干,他的新政,朕看着呢。”
岑子瑜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昭华已经趴在母亲膝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清漓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对王宴之道:“宴之,你看,后院这把火,咱们算是扑灭了。但放火的人还在,柴堆也还在。”
“所以得砌防火墙。”王宴之接话,“江南股市需要更完善的规制,情报网要织得更密,技术……要跑得更快。”
清漓点头,望向窗外。
夜色中,皇业司方向隐约有红光——那是转炉工地彻夜不熄的炉火。
而更远的太平洋上,龙渊号应该正巡航在夏威夷附近,守护着那条新生的航线。
这个世界从未停止争斗,但至少今夜,她的后院,暂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