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五月初九，新齐港外三十里，太平洋蔚蓝水域。
黎明前的海面黑得像浓墨，只有波浪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银鳞。
玛雅大祭司库库克站在独木舟上，苍老的手紧握着一根嵌满绿松石的神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海平线，按照大齐人三天前送来的“请柬”，太阳升起时，那艘传说中的“铁岛”将会出现。
他身后，十七个玛雅城邦和部落的首领挤在十几条独木舟里，有人不耐烦地拍打蚊子，有人低声质疑：
“库库克大祭司，我们真的要把命运交给这些跨海而来的外人吗？西班牙人走了，也许只是换了一群更贪婪的……”
“安静。”库库克没有回头，“当你们看到那艘船，就不会再问这种问题。”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然后，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时，它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海平线上突然长出的山峰。但很快，轮廓清晰起来，那不是山，是船。
一艘通体黝黑、线条冷硬的巨舰，舰艏高昂，两座粗大的烟囱冒着笔直的黑烟，像神话中吞吐云雾的黑龙。
“神啊……”有年轻酋长失声喃喃。
龙渊号以十节航速缓缓驶来，四百尺的舰身碾压海浪，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当它驶到三箭之遥时，舰身侧舷的炮窗突然齐齐打开，七十二门火炮的炮管缓缓伸出，在晨光下泛着死亡的金属光泽。
“这是……示威？”有酋长紧张地握住腰间的黑曜石匕首。
库库克却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不，孩子，这是展示力量。就像雄鹰会在求偶时展示翅膀——它告诉我们，它有保护盟友的能力。”
龙渊号舰桥上，司徒清羽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道：“发信号，请贵客登舰。”
一串彩色信号旗升起。早已等候在侧舷的交通艇放下，划向玛雅人的独木舟队。
当库库克踏上龙渊号甲板时，他的鹿皮鞋底踩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老人弯腰，用手指摸了摸甲板接缝处光滑的铆钉，又抬头望向高耸的舰桥和粗大的主炮，久久不语。
“大祭司，欢迎登舰。”司徒清羽走下舰桥，今日他穿着全套海军提督礼服，胸前挂着南洋战役的勋章，左胸伤口位置的内衬依然加厚——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库库克用生硬的汉语回道：“提督大人，您的船……让老朽想起我们的古老预言：‘当铁岛从日升处漂来，新纪年将开始。’”
“希望是好的纪年。”司徒清羽微笑侧身，“请，我带诸位参观。”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群在雨林中称王数百年的玛雅首领，经历了毕生最震撼的旅程。
他们触摸了需要三人合抱的主炮炮管——炮手特意展示了一枚开花弹，解释它如何在敌舰内部爆炸；
他们下到轰鸣的轮机舱，看着巨大的活塞在蒸汽推动下往复运动，感受着钢铁骨架传来的轻微震颤；
他们站在电报房里，看着报务员敲击按键，片刻后得到百里外新齐港的回电——那是陈长风发来的问候；
他们甚至被允许观摩了一场小型演习：两艘“飓风级”巡航舰在龙渊号指挥下进行战术机动，火炮进行了一次空包弹齐射，炮声震得海鸟惊飞。
最后，所有人被请到前甲板。那里已经摆好长桌，铺着大齐带来的锦缎桌布，摆着瓷器餐具和南洋水果。
“诸位，请坐。”司徒清羽举起一杯茶——在海上不宜饮酒，以茶代酒，“今日之会，不为盟誓，不为契约，只为交个朋友。我大齐有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通译将这句话译成玛雅语。首领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熟悉的西班牙人、英国人那里，第一次见面永远是剑拔弩张的利益谈判。
库库克第一个坐下，端起茶杯：“提督大人，您展示的力量，我们看到了。现在，请告诉我们，您想要什么？金子？土地？还是像西班牙人那样，要我们改信你们的神？”
所有目光聚焦在司徒清羽脸上。
司徒清羽放下茶杯，诚恳道：“大祭司，诸位酋长，我大齐要三样东西，也给出三样东西。”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们要安全的海上通道。从新齐港到广州的航线，希望得到诸位在沿岸的庇护，若有大齐商船遇风暴或海难，请施以援手；若有海盗劫掠，请通报消息。”
“作为交换，”他指向码头方向，“我们将协助各部落修建小型码头、仓库，并提供三艘适合沿岸航行的改良帆船，用于你们的贸易。”
首领们低声议论。这要求合理，甚至慷慨，西班牙人可不会白送船。
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要公平的贸易。玛雅的玉石、可可、棉花，我们以公平价格收购；大齐的丝绸、瓷器、铁器、药品，以公道价格出售。我们会派驻贸易代表，但绝不强买强卖，所有交易自愿。”
他顿了顿：“另外，皇业司可派技师，教你们改良纺织机、制陶窑，提升产量质量。技术，不藏私。”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传授技术？西班牙人把技术看得比命还重！
第三根手指：“第三，我们要共同的敌人。”
司徒清羽脸色严肃起来：“西班牙人虽暂退，但必会卷土重来。英国人已在阿拉斯加现身，葡萄牙人在海上虎视眈眈。他们视美洲为盘中餐，视原住民为蝼蚁。若我大齐败退，诸位将独自面对这些豺狼。”
他扫视众人：“所以我们需要军事互助。不要求诸位出兵海外，只希望：若西洋舰队再犯美洲海岸，玛雅诸部能提供情报、向导、必要时协同陆上作战；同样，若有部落遭西洋人攻击，大齐舰队必来援救。”
库库克沉默良久，缓缓道：“提督大人，您说的很好。但老朽要问一个最实在的问题：我们如何相信，你们不会变成下一个西班牙？”
司徒清羽笑了。他转身，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个卷轴，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但不同于任何西洋人带来的地图 ，这幅图上，美洲大陆的轮廓中央，用玛雅文字标注着各部落的传统领地，旁边还有简要的物产、人口说明。
“这是……”有酋长瞪大眼睛。
“这是根据诸位提供的信息，由我军中画师绘制的地图。”司徒清羽道，“我们会复制一份，留在龙渊号上；原件，今日就赠予库库克大祭司。大齐的承诺很简单：这地图上标明的每一块土地，它的主人永远都是它的主人。我们不会强占一寸，不会强迫迁徙一人。”
他指向地图边缘一行小字：“这里用汉文、玛雅文、西班牙文写着同一句话：‘土地归其民，海洋归天下。’”
甲板上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舰身的声音。
库库克颤抖着伸出手，抚过地图上自己部落的标记，老泪纵横：“一百年了……西班牙人烧了我们所有的古籍，毁了所有的地图，说我们是没有历史的野蛮人……而你们，你们把我们的土地，还给了我们自己的文字……”
他忽然站起身，举起神杖，用玛雅古语高诵了一段祷文。其他首领纷纷起身，跟着诵念。
通译低声翻译给司徒清羽：“他们在向羽蛇神起誓，与铁岛来客结为兄弟之盟，共享土地与海洋，共御外敌。”
祷文结束，库库克转向司徒清羽，郑重地行了一个玛雅最高礼节：“提督大人，从今日起，玛雅十八部，是大齐永远的朋友和兄弟。”
“兄弟。”司徒清羽还以军礼。
阳光彻底洒满海面时，宴席正式开始。大齐厨师用本地食材结合中式烹饪，做出了烤鹿肉配酱汁、玉米饼卷炖菜、海鲜汤等新奇菜肴。玛雅首领们笨拙地学着用筷子，闹出不少笑话，气氛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