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五月初六,皇业司机械实验场。
一声闷响从试验水池方向传来,不算太响,但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和一股焦糊味。
韦筱梦蹲在水池边,看着缓缓浮上来的几片扭曲铁壳,手里的记录板“啪嗒”掉在地上。
“第三十七次……”她喃喃道,“又是磁铁模块失灵。”
水池里,那枚本该吸附在模拟船底的“磁性水雷”,此刻像条死鱼般漂着。负责测试的年轻工匠哭丧着脸:“司长,磁力够了,吸附成功了,可……可延时引信在水压变化时自己触发了,还没贴稳就炸了……”
韦筱梦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根螺丝刀发簪早就不知掉哪儿去了。
“三十七次试验,成功吸附并正常引爆的只有十一枚,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九点七……”
她掰着沾满油污的手指,“磁力不匀、密封漏水、引信误触、外壳焊缝开裂……每个环节都能出岔子!”
更糟的是隔壁枪械工坊。
司徒明雅举着一截断裂的闭锁机构,眼圈发黑,显然又熬了通宵:“韦司长,你看这个——闭锁凸笋在连续射击两百发后就出现细微裂纹,三百发必断。我们试了三种钢材,锻打、淬火、回火工艺调了十八遍,没用。”
她把断裂件放在工作台上,断面在晨光下呈现灰白色的结晶状:“材料强度不够。现在的坩埚钢,承受不住后装枪的膛压和闭锁冲击。要么降低装药量——那射程和威力就废了;要么……找到更好的钢。”
韦筱梦盯着那截断件,忽然问:“明雅,你上次说的那个……‘酸性转炉炼钢法’,到底靠不靠谱?”
司徒明雅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靠谱!我在普鲁士交换生卡尔的笔记里看过完整流程,原理是利用酸性耐火材料做炉衬,吹入空气氧化杂质,一炉能炼二十吨钢,而且质量均匀、含硫磷低,特别适合做枪管和机件。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要重建整个炼钢工坊。”司徒明雅声音低下去,“现有的坩埚炉全部要拆,要建十丈高的转炉、配套的鼓风机、矿石预处理场……卡尔说,普鲁士人建第一座转炉花了三年,耗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工坊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工坊门被“砰”地撞开。岑子瑜抱着他那架金算盘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吓的,是气的。
“韦!司!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上个月报的‘特种材料研发费’,八万七千两,我批了!上上个月‘水雷专项’,五万两,我也批了!昨天您又递条子要‘高温耐火砖试验费’一万二千两——”他把一沓票据拍在工作台上,“您告诉我,皇业司今年预算还剩多少?”
韦筱梦缩了缩脖子:“还、还剩……”
“还剩负三万五千两!”岑子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您已经超支了!超支!知道什么叫超支吗?就是花的比挣的多!户部不是聚宝盆,不会自己生银子!”
“可、可这不是为了打仗嘛……”韦筱梦小声辩解,“磁性水雷要是成了,一艘就能炸沉敌舰,比造一艘新舰便宜多了……”
“那您倒是让它成啊!”岑子瑜指着水池里漂着的残骸,“三十七次试验,炸掉的原料就值八千两!还有那后装枪——”他看向司徒明雅,“司徒教习,您设计的那枪,单支造价多少?”
司徒明雅低头:“目前试制……大约五十五两。”
“五十五两!”岑子瑜几乎要吼出来,“现在制式击发枪才二十八两!您这一支顶两支!还三天两头坏!兵部罗尚书昨天找我,说山地营试用的三十支枪,已经断了七支闭锁件!您让我怎么跟将士们交代?说‘对不起,你们的枪是金子做的,但比泥巴还脆’?!”
工坊里鸦雀无声。几个年轻工匠吓得大气不敢出。
韦筱梦咬着嘴唇,忽然抬头:“岑侍郎,酸性转炉,三十万两,三个月,我能解决钢材问题。到时候水雷良品率能提到六成,后装枪造价能压到四十两,寿命延长三倍。”
岑子瑜气笑了:“三十万两?您知道三十万两能干什么吗?能修三百里夯土官道!能赈济十万灾民!能造五艘‘海鹰级’巡航舰!您一张嘴就要三十万两,还‘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没成呢?您把自己熔了当钢水卖?”
“我用项上人头担保!”韦筱梦豁出去了,“若不成,我辞官,去南洋挖矿还债!”
“您的人头值三十万两吗?!”岑子瑜转身就走,“这事没得谈!有本事您找陛下去!”
他气冲冲走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宴之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个桐木匣子,神色平静:“岑侍郎,火气别这么大。”
“皇、皇夫殿下……”岑子瑜急忙行礼。
王宴之走进工坊,先看了看水池里的水雷残骸,又拿起那截断裂的闭锁件,端详片刻,才道:“韦司长说的酸性转炉,我查过西洋文献,确实可行。普鲁士人的钢铁产量,靠这技术三年翻了五倍。”
岑子瑜急了:“殿下!可那是三十万两啊!国库现在——”
“国库的事,陛下心中有数。”王宴之打断他,打开手中桐木匣,“况且,我们可能马上就有新的‘财路’了。”
匣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边缘有烧灼痕迹,但线条清晰工整。最上方用荷兰文写着:“高压蒸汽机气缸组件,第三改良版”。
“这是……”韦筱梦眼睛直了。
“詹姆斯画的第一份图纸。”王宴之将图纸展开在工作台上,“天津制造局的老匠师看过了,说‘气缸内壁的弧形导流槽设计精妙,能减少蒸汽冷凝损失,热效率至少提升半成’。但他们也发现……”他指向图纸角落一行小字,“这里有个注释:本设计需配合‘特种耐压铸钢’,成分如下……”
后面是一串复杂的化学符号和比例。
司徒明雅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惊呼:“这、这是钼和铬的合金配方!荷兰人已经在用合金钢了!”
“所以,”王宴之看向岑子瑜,“如果我们能炼出这种合金钢,不仅能造更好的蒸汽机,还能逆向破解西洋的冶金技术。到时候,卖专利、卖特种钢、甚至卖炼钢工艺……三十万两,或许一年就能回本。”
岑子瑜的算盘又响了,这次是快速的心算。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殿下,您这是给下官画饼啊……”
“是画饼,但也是真的饼。”王宴之微笑,“况且,就算不为赚钱,只为前线将士——岳峰的山地营需要更可靠的枪,清羽的舰队需要更有效的水雷。这钱,该花。”
韦筱梦和司徒明雅眼巴巴望着岑子瑜。
岑侍郎抱着算盘,在工坊里踱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最后,他停在那摊水雷残骸前,长叹一声:
“二十万两。”
“啊?”韦筱梦一愣。
“户部最多挤出二十万两。”岑子瑜咬着牙,“剩下的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内帑借、找商号募、哪怕去街头卖艺!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能用的转炉钢。要是看不到……”他恶狠狠瞪了韦筱梦一眼,“您就真得去南洋挖矿了。”
“二十万也行!”韦筱梦跳起来,“我、我去找陛下借内帑!明雅,你赶紧画转炉设计图!还有你——”她指向那个哭丧脸的年轻工匠,“去把普鲁士的卡尔请来,就说管饭,让他帮忙翻译技术细节!”
工坊瞬间活了过来。
王宴之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将蒸汽机图纸仔细卷好:“这份图纸,我留在这儿。韦司长,合金钢的事,就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韦筱梦拍胸脯,“保证——”
她话音未落,工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皇业司文吏气喘吁吁冲进来:“司长!天津急报!验证图纸的公输毅先生……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