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紫禁城西苑的樱花刚落，工部衙门外就贴出了巨幅告示，用的是四种文字：汉文、满文、英文、法文。

    告示前挤满了人。一个戴着圆眼镜的英国传教士踮脚念出声：“‘为促进万国交流、展示格物成果，大齐朝廷将于永明五年五月初五至五月廿五，在北京西郊‘万园之园’旧址，举办首届万国格物博览会……’上帝啊，他们要办世博会！”

    人群哗然。

    葡萄牙商人挤上前：“参展条件呢？念下去！”

    “凡愿遵守大齐律法之外邦商团、学者、工匠，均可报名。展品分四类：机械、军工、民生、物产……”

    传教士声音发颤，“主办方提供场地、安保、基础陈列，但食宿交通自理。报名截止四月三十。”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传遍四九城，半个月内通过电报和商船传向世界。

    “养心殿·决策背后”

    “陛下此策，真乃阳谋之极致。”

    王宴之将最后一封同意参展的回执放进匣子，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发来的，表示将派“技术观察团”三十人，并带来最新的航海钟和六分仪。

    清漓正给昭华换尿布，产后她坚持亲自做些育儿琐事，说“不能完全交给嬷嬷”。手法还生疏，但很认真。

    “阳谋？”她头也不抬，“朕只是觉得，藏着掖着没意思。龙渊号都开出去了，该看的都看了，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还能换点好东西回来。”

    “可万一技术被学了去……”

    “学得去皮毛，学不去根本。”清漓系好襁褓，把昭华放进摇篮，“蒸汽机原理欧洲也有，但韦筱梦改良的涡轮增压装置、无缝钢管铸造工艺、开花弹的延时引信——这些核心参数，朕会让工部加密展出。他们能看到机器转，能看到炮弹炸，但想知道怎么造……”她笑了笑，“得拿东西来换。”

    王宴之恍然：“所以博览会真正的目的，是技术交易？”

    “是展示，也是交易，更是招揽。”清漓走到地图前，“宴之，咱们缺人。缺懂天文、懂化学、懂精密机械的人。欧洲工业革命比咱们早起步几十年，这方面的人才储备比咱们厚。办博览会，就是把鱼饵撒出去——总有鱼儿愿意游过来。”

    这时，岑子瑜抱着账本冲进来，脸涨得通红：“陛下！预算出来了！场地修缮、展台搭建、外宾接待、安保布防……初步估算需二十五万两！”

    清漓挑眉：“这么多？”

    “这还是抠着算的！”岑子瑜翻开账本，“西郊那个废园子，荒了七八年，要重修道路、建展馆、通水电，韦筱梦说要装‘蒸汽动力照明系统’，光这一项就得三万两！还有，各国使团加起来估计得有两三千人，住宿、伙食、车马……”

    “岑爱卿，”清漓打断他，“你觉得，办这场博览会，朝廷能赚多少？”

    岑子瑜一愣，拨了拨算盘：“门票收入……估计能有五万两？商税抽成……看成交额，不好说……”

    “朕给你个底数。”清漓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两。直接间接收益，不会低于这个数。”

    “三、三百万？！”岑子瑜手一抖，算珠乱蹦。

    “不信？”清漓微笑，“那咱们打个赌。若博览会总收益低于三百万两，缺多少朕从内帑补给你。若超过……”

    她顿了顿，“超过的部分，一半充入国库，另一半，给你户部设个‘创新基金’，专门投资有潜力的新技术。敢不敢赌？”

    岑子瑜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最爱两件事：算账，和“钱生钱”的机会。

    “臣赌了！”

    “五月初五·万园之园”

    博览会开幕这天，北京城万人空巷。

    从西直门到西郊，十里官道被车马人流塞得水泄不通。

    有坐马车的洋人，有骑驴的乡绅，有步行赶热闹的百姓，还有维持秩序的九门提督兵丁，林承祚亲自带队，额头上全是汗。

    “让让！让让！英国皇家学会代表团的车！”翻译官扯着嗓子喊。

    “法兰西科学院在此！请避让！”法国人挥着小旗。

    “葡萄牙商团——小心货箱！”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驶入专用通道。

    车里，清漓穿着寻常贵妇服饰，戴着面纱，王宴之扮作管家模样，司徒星河则是一身老镖师打扮。

    “啧，人真多。”司徒星河撩开车帘，“比南疆赶圩还热闹。”

    “父王小声些。”清漓笑道，“今日咱们是微服私访，可别露馅了。”

    车到园门口，三人下车，混在人群中入园。

    迎面就是一座十丈高的牌楼，上书“万国格物”四个鎏金大字。牌楼下，工部尚书亲自当解说：

    “诸位请看左手边，甲字展区，蒸汽机阵列！”

    人群涌过去。

    “展区一：蒸汽的咆哮”

    三百亩的露天展场上，排列着二十多台蒸汽机。小的只有磨盘大，是驱动纺织机的；中等的如房屋，用于矿山排水；最大的那台——龙渊号同款涡轮主机，被剖开展示内部结构，活塞、曲轴、飞轮一目了然。

    最吸引人的是动态演示区。

    一台改良纺织机正“哐当哐当”运转，这边棉卷进去，那边细布就吐出来，速度比手工快了五十倍。几个英国纺织厂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上帝……这产量……”一个曼彻斯特来的厂主掏出怀表计时，“一小时……至少三十码布！我的工厂最熟练的女工，一天才织十码！”

    他抓住翻译：“这台机器卖不卖？专利呢？我出五千英镑！”

    翻译还没回答，旁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不卖整机，卖许可证。”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工部官服、头发随便绾着的年轻女子——正是司徒明雅。她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纺织机改良专利，分三等授权：一等，全套技术图纸加工程师指导，年费八千两；二等，核心部件供应加组装指导，年费五千两；三等，成品采购，无授权费但单价高。”

    厂主们面面相觑。

    “许可证……是什么？”

    “就是允许你在本国合法仿造、使用该技术。”司徒明雅耐心解释，“买了许可证，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零件更换。不买的……”

    她指指旁边告示，“擅自仿制者，一经发现，永久禁止从大齐进口任何机械设备，并追究赔偿责任。”

    英国厂主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阳谋，更是枷锁。

    但看看那台飞速吐布的机器……有人咬牙：“我买一等！现在就能签契约吗？”

    “请到专利交易所办理。”司徒明雅微笑，“下一个！”

    “展区二：武备的震撼”

    军工区设在半封闭的营房内，入口有士兵查验身份——只对官方代表团和专业学者开放。

    清漓一行人亮出特制腰牌，得以入内。

    一进门，所有人脚步都顿住了。

    正中央，一枚开花弹被解剖展示：外壳是铸铁，内层是预制破片区，核心是延时引信和黑火药装药。旁边配有图文说明，详细解释了空爆原理、破片散布范围、对不同目标的毁伤效果——但最关键的火药配方比例、引信延时装置构造，用密语标注。

    “诸位请看，”解说员是个兵部主事，“这是‘永明三年式’开花弹，已在南洋实战中验证威力。同重量下，毁伤面积是实心弹的十五倍。”

    法国陆军武官凑近观察，脸色发白：“延时引信……怎么解决海上湿度影响？”

    “抱歉，技术机密。”解说员微笑，“但我们可以出售成品炮弹——根据客户需求定制口径和引信时长。”

    “多少钱一发？”

    “24磅标准型，每发八十两。五十发起订。”

    武官快速心算：八十两相当于一百二十法郎……贵，但值。想想海战中被开花弹覆盖的惨状……

    他刚要开口，旁边德国代表团已经举手：“我们订五百发！现在就要合同！”

    另一边，击发枪生产线演示区更火爆。

    不是展示枪，是展示生产线——三十名工匠组成流水线，从锻打枪管、制作枪机、组装调试，到最终测试，全程公开。一个熟练工一天能产三支枪，整条线日产近百支。

    普鲁士军官看疯了：“这效率……我国兵工厂一个月才产五百支！”

    “因为你们还是手工单件制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韦筱梦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新设计的枪机模型：“流水线的关键在于工序拆分和标准化零件。你看，枪管的口径、长度、膛线，全部统一规格；枪机的击针、弹簧、扳机，可以互换。这样，即使某个工匠生病了，换个人也能接着干。”

    她说着，把模型拆开又组装，动作流畅得像变戏法。

    欧洲军官们掏出笔记本疯狂记录。

    等韦筱梦讲完准备溜，才发现自己被几十个洋人团团围住了。

    “女士！请再讲讲标准化公差！”

    “教授！关于膛线拉制工艺……”

    “工程师大人！能否参观你们的炼钢厂？”

    韦筱梦哪里见过这阵仗，脸都白了，左冲右突出不去。最后眼一闭，扭头就往女厕跑——那是展区唯一标了“男士止步”的地方。

    洋人们追到门口，被女卫兵拦下，只能在外头捶胸顿足。

    厕所里，韦筱梦缩在隔间，拍着胸口喘气：“太、太可怕了……比试炮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