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接舷白刃战
太湖上空,前几日火攻留下的浓烟似乎还未彻底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木料、油脂和某种更令人作呕的、若有若无的皮肉烧灼后的怪异气味,顶风都能飘出老远,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夜战的惨烈。水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着的、被烧得漆黑碳化的船板碎片,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像是无数溺毙水鬼的残骸。对峙的双方水军——梁山泊的“混江龙”李俊和“大炎”政权的李彪,都像是被彼此狠狠咬了一口、受了重伤的恶狼,暂时缩回了各自的巢穴,一面舔舐着身上深刻的伤口,一面用阴鸷的目光隔着湖面死死盯住对方,胸腔里都憋着一股亟待发泄的邪火与仇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下一口该如何更精准、更狠辣地咬断对手的喉咙。广阔的太湖水面,因此获得了短暂却虚假的平静,只剩下些如同小鱼小虾般不起眼的哨船、快艇,还在不甘寂寞地互相追逐、试探,进行着无休止的骚扰与侦察。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连三天都没能维持住。
这天正值晌午,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整个太湖煮沸,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湖面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晃晃的光芒,偌大的湖面宛如一块被烤得滚烫、微微扭曲的巨大琉璃。梁山水寨,中军主舰的指挥舱内,“混江龙”李俊赤着古铜色的上身,结实的肌肉上布满汗珠,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在摊开的粗糙湖图上。前几日的火攻,非但没能取得预期中的决定性战果,反而葬送了许多跟随他多年的、水性精熟敢打敢拼的老兄弟,这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又痛又怒,郁结难舒。他反复思量,方腊的这支水军,依托水寨防守尚可,火攻之类的偏门伎俩也颇有章法,但若论及在开阔水面上拉开阵势,真刀真枪地硬碰硬,尤其是最考验勇气和单兵素质的接舷跳帮、贴身肉搏,他们未必是梁山好汉的对手!而这,正是梁山泊起家的看家本事,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战斗方式!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李俊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阮小二、张顺两位兄弟!”
“在!”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精悍头领应声出列。左边是“立地太岁”阮小二,皮肤黝黑,身材壮硕如山,面相沉稳,是水军元老,水里功夫扎实悍勇;右边是“浪里白条”张顺,身形矫健,眼神灵动,一身水下本领出神入化,机变百出。
“点齐二十条快船,十条大舰!你二人为先锋!”李俊声音斩钉截铁,“给老子大张旗鼓,锣鼓敲起来,旗帜扬起来,就开到泽山岛水寨大门前去叫阵!骂也要把他们给老子骂出来!逼他们出来决战!一旦接舷,就别留手,往死里打!发挥咱们的长处!老子亲率主力舰队随后压阵,随时接应!”
“得令!”阮小二和张顺早已憋足了劲,闻言精神大振,摩拳擦掌,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不多时,梁山水寨那厚重的寨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三十艘精心挑选的战船——二十条轻捷如燕、负责突击的快船,十条体型较大、负责正面压制的海鹘、车船——排成一个极具攻击性的锋矢阵型,擂鼓鸣号,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驶出港湾,毫不掩饰地直扑“大炎”水军的老巢,泽山岛水寨!那嚣张的气焰,那震天的战鼓,无一不在向对手宣告:老子来了,就堵在你家门口!是带把的爷们,就别当缩头乌龟,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泽山岛这边,李彪和刘横早已接到了哨船如同火烧屁股般的急报。两人疾步登上水寨最高的了望塔,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将梁山军那副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我来揍你了”的嚣张姿态尽收眼底,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狗日的梁山草寇!欺人太甚!简直是把屎拉到咱们家门口了!”刘横性子火爆,当场就骂了出来,额头青筋暴起,“彪哥,这还能忍?打吧!再缩在寨子里,别说弟兄们憋屈,传出去咱们‘大炎’水军的脸都要丢尽了!”
李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想立刻冲出去,把这帮挑衅的北地水寇杀个片甲不留?但上次火攻中对方的亡命表现和己方遭受的损失,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和多疑。他强压怒火,冷静分析道:“梁山贼寇此举,分明是激将法!他们就是想引我们离开水寨,到开阔水域决战,好充分发挥他们擅长的跳帮肉搏,扬长避短。”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门口耀武扬威?”刘横急得直跺脚。
李彪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梁山船队,脑中飞速盘算,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的光芒:“打!当然要打!但不能顺着他们的心意打!他不是想接舷吗?好,咱们就成全他!但不能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刘横,你带一队快船和少量中型战船,伴装不敌,且战且退,把他们往前面那片‘鬼打转’水域引!那里水流复杂,暗礁浅滩密布,大船进去就施展不开!我亲率主力,提前埋伏在那片水域两侧的芦苇荡和小岛后面,等他们被引进来,阵型一乱,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反包围!关门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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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彪哥此计大妙!”刘横闻言,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当这个诱饵,保管把阮小二那条大鱼给你钓进来!”
计议已定,“大炎”水军立刻行动起来。刘横点齐了十几条最为轻快的哨船和几条体型中等的战船,气势汹汹地冲出水寨,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迎了上去。两军舰队很快在泽山岛外不远那片相对开阔的水面上,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梁山军先锋主将阮小二,屹立在为首的快船船头,看着对方出战的船只数量明显少于己方,不由得发出一阵轻蔑的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兄弟们!都瞧见没?方腊手下的这些缩头乌龟,到底还是被咱们骂出来了!就这么点家当,也敢跟咱们梁山泊叫板?随我冲!抢他娘的头功!让这帮南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水上的祖宗!”
“咚!咚!咚!咚——!”
梁山军阵中,进攻的战鼓如同雷鸣般擂响,撼人心魄!
随着鼓声,梁山的快船舰队如同听到了猎食信号的鲨鱼群,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炎”军刘横率领的诱敌船队猛冲过去!阮小二一马当先,他所在的快船经过特殊改装,速度奇快,冲击力极猛,他目光死死锁定了对方阵中那艘最为显眼的、挂着指挥旗的船只——正是刘横的座舰!
“咣当——!!!!!!”
一声沉闷巨大、令人牙酸的撞击巨响,在两船之间爆开!阮小二的船头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刘横座舰的侧舷!巨大的冲击力让两条船都剧烈无比地摇晃、震颤起来,船体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裂的木屑如同烟花般向四周迸射!
“梁山阮小二在此!鼠辈受死!” 阮小二怒吼一声,声如霹雳,他甚至不等剧烈摇晃的船身完全稳定,早已将一柄厚背朴刀咬在口中,粗壮的手臂猛地抓住一条垂下的缆绳,借着船只碰撞回荡的力道,如同山林间最矫健的猿猴,猛地一荡,庞大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地凌空飞起,朝着刘横的座舰甲板落去!他身后的梁山健卒们更是有样学样,嗷嗷叫着,奋力将带着铁爪的钩拒甩向对方船舷,固定船身,然后如同下饺子般,不顾一切地往对方船上跳!
真正的、残酷到极点的接舷白刃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刘横见阮小二如此悍不畏死,上来就直取自己,心头也是一凛,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厉声高呼:“弟兄们!顶住!让这些北地来的水寇,好好尝尝咱们太湖好汉的厉害!杀!”
刹那间,两条紧紧靠在一起的战船,甲板便化为了一个狭窄而血腥的死亡角斗场。刀光剑影疯狂闪烁,金属撞击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最原始野蛮的杀戮乐章。阮小二力大刀沉,那柄朴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舞动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接连两刀,便将两名试图阻拦他的“大炎”水兵连人带兵器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刘横武艺亦是不弱,他深知阮小二力大,并不硬拼,而是凭借灵活的身法在其周围游斗,手中钢刀如同毒蛇吐信,专找阮小二招式间的空隙进行反击,两人刀来刀往,杀得难分难解,一时之间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与此同时,其他跳帮作战的区域也同样惨烈。张顺如同一条滑溜无比的泥鳅,他并不去冲击那些难啃的大船,而是专门挑选“大炎”军阵型边缘那些较小、较快的哨船下手。他带着一批同样身手敏捷的部下,利用钩拒迅速靠近,然后迅捷无比地跳上对方甲板,展开近身短打。他们出手狠辣,动作迅疾,往往在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砍翻数人,夺取了小船的控制权,杀得那片区域的“大炎”军节节败退,阵脚松动。然而,“大炎”水军也并非任人宰割之辈,他们仗着船只数量在局部仍占优势,拼命互相支援,甲板上的长枪手组成枪阵奋力捅刺,船舷后的弓弩手则不顾误伤的风险,朝着跳帮过来的梁山军倾泻箭矢,不断有梁山军士卒在冲锋途中中箭落水,或者刚刚跳上敌船就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惨叫着跌入湖中,殷红的血花在船边不断绽放。
刘横牢记着李彪的计策,眼看梁山军攻势凶猛,己方前沿船只损失加大,他佯装出一副力不能支、难以招架的模样,一边奋力格挡阮小二势大力沉的劈砍,一边朝着周围声嘶力竭地大喊:“顶不住了!撤!快往‘鬼打转’水域撤!快!”
命令传下,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大炎”军诱敌船队,立刻像是失去了斗志,开始有秩序地、略显慌乱地向后撤退,朝着那片水流诡异、暗礁密布的危险水域退去。
阮小二此刻已然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多半是敌人的),如同庙里供奉的凶神,眼见刘横要跑,哪里肯轻易放过?他朴刀向前一指,怒吼道:“追!别让这厮跑了!今日必取他首级!” 率领着杀红了眼的梁山先锋船队,紧咬着刘横的败退队伍,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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